#馴龍高手2 PARO
#ABO,生子

01.

Izuki覺得自己簡直太難了。

 

他從十二歲開始參與島上的賽龍祭典,至今十五歲,已經連拿了四年冠軍,幾乎趕超他父親的紀錄──鑒於這項賽事僅從七八年前開始盛行──在高台上接受島上人民的喝采時,他父親卻總是以看廢物的眼神瞅著他,彷彿這一切都不算個屁。

 

好吧他用詞是有些不雅了點,不過誰他媽管他?他老爹都不管了。

 

他正處於需要認同與鼓勵的青春期,他的父親卻一絲一毫也未曾施捨過這兩樣東西給他,Izuki覺得很難過,十隻烤羊腿也拯救不回來的難過。

 

為了試圖吸引他父親的注意,他騎著他尚顯年輕的黑龍四處冒險,每次都帶回來足以讓UA島民驚豔的新玩意或新發現。他的茶子阿姨總是不吝於誇讚他,把他誇到臉比他父親的龍噴出的火焰還紅才肯罷休,然而他父親就只是坐在他大的誇張鋪了羊毛的坐墊上,冷著臉算今年還需要幾桶羊奶才足夠讓島民熬過冬天。

 

Izuki生氣了,他像三歲小孩惡作劇般拔出腰間的匕首,嗖的一下插在父親面前的羊皮紙上,匕首柄上鑲嵌的翡翠寶石倒映他父親一瞬有些怔愣的紅眸。

 

「你在看哪裡?」他剛進入變聲期的鴨子嗓既沙啞又尚未脫去童稚,語調卻咄咄逼人,與寶石同色的瞳眸質問著他父親。

 

「看你小子還需要喝多少奶才能長大。」他的父親,在短暫的愣神過後紋絲未動,連信息素也沒漏半點,繼續翻看其他的紙張。

 

「你──!」Izuki氣得心頭直冒火,剛分化完畢的信息素隱約有了失控的跡象,後面的麗日御茶子連忙上來隔開他們父子倆,開始勸小的那個:「好孩子,消消氣,我們去大廳吧,你的銳兒郎和焦凍叔叔在煮肉湯呢!」

 

「不喝!」少年氣得一頭卷綠毛都要沖成像他老爹那樣的尖刺,還想繼續和他老爹槓,他老爹便又發話了。

 

「你的破玩具刀收不收走?不收我丟給Ground zero磨牙了。」金髮的一島之長隨手指了指偌大屋子角落裡趴伏的火龍,後者響應般抬起腦袋哼了哼氣,炙熱的龍息隔大老遠噴Izuki一臉。

 

他一把拔起匕首,小心翼翼地收回腰間短鞘,感覺自己氣勢莫名就低了一等,不禁碎念著咒罵道:「臭老頭!要是我媽在,我一定──」

 

「你媽死了。」

 

金髮男人頭也不抬,蹦出一句像髒話又像陳述事實的言論,把Izuki和麗日都愣在原地。

 

「你、你…」Izuki指著他父親你了半天,想原話奉還又不敢如此大逆不道,他的奶奶威壓還是很可怖的。

 

於是他憋著一股火氣,像個被剪去引線的炸藥桶般衝出了屋子,跳上趴在外面歇息的黑龍背鞍,抓著控制繩一掌拍在一臉疑惑的龍腦袋上。

 

「走!小黑!我們走!」Izuki讓黑龍展翼升空,一邊攀升一邊回頭衝著地面撂狠話:「我要去找我媽!再也不回來了!」

 

02.

爆豪勝己在門外的吵嚷聲散去後,才低低地啐了聲,把那張中間破了個洞的羊皮紙隨手丟開。

 

「他到底幾歲?」高大的族長將手肘撐在結實的大腿上,嗤聲道。

 

「你問這話是認真的?」麗日御茶子撿起那張紙,一臉古怪地瞧他。

 

爆豪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們島上唯一的女醫,嘴角抽了抽。

 

「他就還是個小鬼。」他拿起炭筆在羊皮紙上寫寫劃劃,低聲道:「老子在他這年紀都不曉得獵過多少頭龍了。」

「現在可不能獵龍了。」麗日涼涼地回答,「你別小看Izuki,他馴服野生龍的技術可比你厲害多了。」

 

女醫刻意忽略年輕族長像墨一樣黑的臉色,眼神移到對方脖頸上配戴著的祖母綠寶石項鍊,渾圓的晶石在屋子裡爐火的映射下顏色深了許多,看起來就像某人的眼睛。

 

「你根本是個失敗老爹。」麗日毫不客氣地說,「要是他還在,Izuki指不定現在優秀到都能把你族長的位子擠下去呢。」女醫說著說著,垂下了眼眸。

 

金髮男人的冷眼像桌邊的那把半邊劍一樣銳利。

 

「去死吧。」他扭過頭,不再理會露出濃濃失意的族人。

 

麗日皺了皺眉,選擇原諒他的出言不遜,她望著一片乾淨萬里無雲的天空,隨口問道:「你不去追嗎?看Izuki剛剛的架勢,這回大概要鬧一陣子了。」

 

爆豪不回答,連有沒有聽進麗日的話都不曉得。

角落裡的巨龍似是睡夠了,懶洋洋地抬起腦袋,火紅的眼珠子半睜不睜地盯著門外的天空。

 

03.

Izuki和他的小黑龍翱翔在海上,濕潤的海風迎面而來,吹得Izuki鼻頭一陣酸,他抬手搓了搓鼻子,突然眼淚就掉下來了。

 

小黑察覺到主人的情緒,張口嗷叫了一聲,頭一歪噴了個紫色的火球給他看,表演完還刻意蛇行飛了幾下求表揚。

 

Izuki破涕為笑,掛著兩行淚探手下去揉揉它粗礪的臉頰肉。

 

「謝啦兄弟。」

他雙手抓著韁繩,望著遙遙無際的大海,抖著嘴唇用力呼出一口長氣。

 

「我想媽媽…」Izuki抬起戴著皮質袖套的手臂,嗅了嗅自己,「茶子阿姨說我的信息素味道是臭老爹和媽媽融合後的味道…可是臭老爹身上只有烤焦東西的味道啊?那我媽是什麼味道他們才能融合出柑橘味啊?」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隨口就問了在場唯一的聽眾:「小黑你說我媽是什麼味道?」

小黑嗷了一聲,表示不知道。

 

Izuki突然就覺得自己挺傻的,問一頭比他小一歲的龍自己老媽的味道。

連他自己都沒有印象,從沒見過老媽的小黑又怎麼會知道呢?

 

他對自己的母親已經毫無半分記憶了,全憑周遭大人和家裡的幾張畫作構築出他心中生身之人的形象。

 

雖說是母親,但他的母親實際上是omega男性,茶子阿姨是母親最要好的女性朋友,而焦凍叔叔和天哉叔叔永遠有講不完的關於他母親的故事。

 

Izuki知道,他的母親曾經是這座島上的核心人物,他聰明溫柔又和善,好多人都喜歡他,以致於在他消失後,族人的關愛直接轉移到Izuki身上。

 

這也許就是我沒變成壞孩子的原因。Izuki想。和那個混蛋老爹半毛關係也沒有。

 

他的父親從來不主動向他提起母親,小時候Izuki正缺母愛,哭得眼淚嘩嘩跟爆豪勝己說要媽媽,爆豪勝己眼睛撇都不撇,冷酷無情彷彿一台投石機,一度讓Izuki懷疑人生,他的外表長得和他父親一點都不像,其實就是他父親去哪座島上浪完撿回來的吧?

 

還好家裡僅藏的幾幅肖像畫讓他停止了對身世的腦補。

 

他父親雖然絕口不提他母親,Izuki卻會在夜深人靜,自己從噩夢中醒來時發現他高大而冷酷的父親坐在窗邊,藉著月光看擺在窗台上的畫作,手裡反覆把玩頸邊的綠寶石,月光將畫作上年輕男性栩栩如生的綠瞳照射得幾乎與父親的項鍊同色。

 

那是少數Izuki從他父親身上清楚感覺到“疼痛”這一情緒存在的時刻。

 

Izuki不太有機會看見那些畫作,它們被鎖在父親房間裡的箱子內,偶爾Izuki起夜撞見父親又坐在窗邊,才能遠遠瞧上一眼。

他曾經忍不住向父親要畫作,想仔細瞧瞧母親的長相,但他父親從不同意,甚至回頭還給箱子多加一道鎖,防止臭小子趁老子不在偷撬箱子。

 

Izuki覺得委屈極了,告狀告到奶奶那邊去。奶奶平時還是比較疼他的,他問她為什麼爸爸不給我看媽媽長什麼樣,奶奶揉弄著Izuki那頭與她和爆豪勝己都不同的柔軟綠髮,眼眶裡亮亮的。

 

「你用不著看畫,照照鏡子就能看到了。」奶奶給他一把冰晶做成的鏡子,上頭投射出他自己的模樣──圓圓的翡翠色眼眸、永遠梳不整齊的墨綠色卷髮、鼻頭四顆淺淺小小的雀斑、抿直的薄唇。

 

奶奶搭著他的肩,捏捏他的鼻子。

 

「除了雀斑的位置和你總像你老爹臭著張臉,其他地方你和你母親一模一樣。」

 

Izuki偏過頭,端詳著冰晶鏡裡自己的臉,皺起眉。

 

他似乎知道為什麼父親總是不給他好臉色看了。

 

Izuki想得入神,手指抵在下顎糾結著眉頭思考得起勁,自然對小黑突如其來的急轉彎反應不過來。

他只覺得身體猛烈晃了一下,手下意識去抓韁繩,卻不小心撲了空,接著身下一空,他整個人被黑龍甩飛到空中,開始快樂的自由落體。

 

「唔啊啊啊──」他胡亂叫嚷著,小黑發覺背上重量不對,立馬回頭接住主人,停止了他的自由落體,Izuki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緩過勁後兩手攢成拳擠壓黑龍的腦袋兩側。

 

黑龍發出短促的叫聲,Izuki才住了手,他拍拍黑龍油光水亮的鱗片,哼了聲。

「要不是你也沒媽媽,你剛剛的行為可會被我視為挑釁,我會好好教訓你一頓的。」

小黑咧著牙齜吼了一聲,不以為然的從鼻間噴氣。

 

Izuki俯下身去逗它,一人一龍在接近海平面的高度玩得不亦樂乎。

有一度黑龍飛得過低了,Izuki的靴子底部浸入水面,少年連忙縮起腳,順勢往下望一眼。

 

這一望不得了,他竟看見他們所處的這片海平面下,有一處空心的漩渦,漩渦中心比海水顏色略淺,幾隻螃蟹和海龜在裡頭游走,Izuki盯著他們的動向,發現那也許並不是漩渦,而是一個海底通道。

 

UA島附近的海水是挺清澈,但也沒清澈到能一眼望穿海底。Izuki掏出望遠鏡朝周圍看了看,沒能發現什麼熟悉的標的物。

 

難道他們不知不覺飛出了先前的活動範圍,進入了不知名的海域?

 

Izuki一邊感到有些興奮,一邊又為前方未知的環境而渾身顫抖。他抓了抓小黑的臉頰,與它對視。

 

「走吧!」他一聲令下,黑龍便搧動龐大雙翼,對準那處海底通道俯衝而下。

 

04.

爆豪勝己睡了個午覺,大冬天卻一身汗的醒來。

 

他夢見Izuki剛滿一歲時的情景,那天他永遠失去了Izuki的母親。

 

很久之前,龍和人類仍舊水火不容。龍喜愛搶奪,對人類圈養的羊隻和種植的植物極感興趣,三不五時便要來搗亂一番,人類百般受侵擾於是奮起反擊,而UA島是這片海域裡最強大的民族,他們有足夠的體魄和智慧,他們研究各種方法反抗來襲的龍群,久而久之便發明出一套獵龍技巧。

爆豪勝己二十歲時,是島上最剽悍的龍獵手。

 

他的父親是這座島的族長,他做為未來的族長繼承人,未來的伴侶理應由島上的長老們評選推薦而出,但他沒有接受那個曾經獵下一條雙頭龍的某位長老的孫女。

他憑著自己的意志選擇了從小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人。

 

長老們氣炸了,因為那個人從沒獵過龍,他甚至主張人與龍和平共處,希望兩個族群一起守護這座島嶼。這實在嚴重衝擊著他們當時的世界觀,長老們叫囂著讓那個人滾蛋。

 

但他的父母並沒有反對。事實上就算他們反對也無濟於事,爆豪勝己是誰?他是這座島上最厲害的獵手,還是未來UA島的主人,只要他想,沒有誰阻止的了他。

 

他和那個人成功結合了,婚後沒多久便有了孩子。Izuki和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爆豪勝己在那個人還在時,對Izuki是愛不釋手的,走到哪都要抱著,他為了那個人和兒子,甚至改變了自己原先對龍的觀感,他嘗試放下斧子和劍,學會用手掌觸摸龍的鱗片。

 

他做到了,但那個人卻不知去向。

 

那僅僅是個普通的夜晚。他離開屋子,送些乾糧去小山頂上給醫生們,回來卻發現他兒子獨自躺在搖籃裡睡著,搖籃旁放著一顆之前沒有的黑色龍蛋,大門在他回來時是緊閉著的,屋內井然有序,而有月光的那扇窗卻洞開,皎潔的月亮挾著晚風闖進屋內,龍蛋就安靜地躺在月光下。

 

爆豪勝己原以為那人只是臨時外出,因為他只帶走了隨身的配劍,那把與他配成一對的大劍,但隨著夜幕漸深,孩子開始因為飢餓而啼哭,爆豪才感覺到不對勁。

 

他花費了一整夜找遍整座島,沒看見那人留下的任何痕跡,哪怕是一根頭髮。

 

那時候UA島的人還沒想到能騎龍這回事,要想離開島嶼只有搭船或游泳,無論哪一項卻都不現實。船隻沒有少,而UA島冬夜的海水比冰還要冷,下水游泳無非自殺。

 

爆豪勝己恍惚地站在海岸邊,突然發瘋似的朝著一望無際的海洋大吼大叫。

 

他的妻子就這樣憑空消失了,生死未卜,不知所蹤。

 

爆豪勝己曾想過那人的失蹤是否和留下的那顆龍蛋有關,但哪頭龍會帶著自己的蛋造訪人類,還為了綁架或襲擊人類把自己的崽留在人類家中呢?更何況,島上那麼多人,一頭龍入侵了怎麼可能無人發現?

 

又或者…是那個人主動跟龍走的。他的omega妻子還在孕期時不方便出門,便整天研究如何能和龍群溝通,爆豪曾經在後院看見那傢伙挺著肚子,對一頭誤闖進他們後院的幼年雙頭龍比手畫腳,雙頭龍一開始還困惑地歪著兩顆腦袋,到了後面便親暱地和人類挨在一塊曬太陽了。

 

那個人,和一頭留下龍蛋的龍,兩者任一方都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從最優秀的龍獵手眼皮底下消失,但若兩者一起,那的確能夠瞞過年輕時的爆豪勝己。

 

他是自願離開的。

 

爆豪勝己得到了這個結論。而後便不再瘋了似的找尋孩子的母親。

 

他漸漸變得比年少時更加冷漠寡言,Izuki那像極了母親的容顏形成他身上好不了的瘡疤,他每看一眼都覺得心臟隱隱作痛,那顆龍蛋後來孵化了,和他兒子親得不得了,爆豪便放任他們相互陪伴,自己全心投入族中事務,當個冷血老爹。

 

儘管和孩子不怎麼親近,他也能發現,Izuki不僅外表,連那骨子裡的執拗和一頭撞死往前衝的傻勁都越來越像孩子的母親了。

 

他偶爾也會覺得奇怪,怎麼老子的基因都到哪去了?孩子身上留下的盡是些令人討厭的特點。

 

 

爆豪勝己起床後洗漱了一番,發覺這一覺睡得有些過頭,這會太陽都快下山了,他家那臭小子竟還沒回來。

金髮男人低啐一聲別上族長的紅色披風,扣上皮製護手,提著劍走到屋外。

 

不遠處有一坨紅髮和一坨金髮湊在一起往這走,爆豪勝己逆著夕陽打量他們,手指煩躁地敲擊腰間的劍柄。

 

「爆豪!聽說你們家小鬼頭又離家出走了?」切島銳兒郎抬手打了招呼,跟在他旁邊的上鳴電氣眼尖瞧見爆豪的著裝,啊哈一聲笑了出來。

 

「這下知道擔心,要去找了?」上鳴點點頭,攤開手:「早知如此,幹嘛老是板著臉對人家?好歹你也就這麼一個寶──」

 

「想死就直說。」爆豪勝己瞇起眼睛,「我的龍正缺磨牙工具。」

從屋子後院踱步出來的龐大火龍伏低身子,配合地將鼻子往前拱兩下。

 

上鳴飛速躲到切島後方,淌著冷汗微笑。

 

「不開玩笑了,你真要現在去找孩子?」切島轉頭望了望天際,太陽已經沉下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再過不久也會落入海平面下。UA島除了夜晚慶典或有大事發生,到了晚上外面是不點燈的,只靠月光照明。

 

「不然?」爆豪拽了拽龍鞍,確認牢固程度,「臭小鬼敢夜不歸宿,等老子逮到他一定扒掉他一層皮。」

 

你最好捨得。上鳴側著身,擠眉弄眼地腹誹。

 

切島深知此時對爆豪夜間出行表示擔心是大忌,呼了口氣,拍拍金髮族長的肩膀以表支持。

 

「龍笛帶著吧?Izuki應該不敢跑太遠,你出去時也小心點,我們這邊萬一到了天亮還見不到人回來,會出去找你們的。」

 

「你比我家老太婆還囉嗦。」

爆豪嗤聲道,牽著火龍走出幾步,到了空地上便跳上龍背,乘著龍翼颳起的旋風飛向天際。

 

飛到海面上後,爆豪左右望了望,讓火龍追蹤黑龍及Izuki的氣味,一路飛行出了UA島的周邊海域。

 

05.

Izuki憋著氣,整個人伏貼在龍背上,順著水流穿進那處海底的空腔。

 

空腔內沒有海水,Izuki甚至能在裡頭呼吸,底部海床兩側長著一排排瑩藍色的發光草,小黑低空飛過去嗅聞了幾下,偌大的眼珠動了動,突然震翼往前加速。

 

Izuki猜想它大概有了什麼新發現,便握緊韁繩任由它帶著自己飛向通道盡頭。

 

遠處出現了一丁點有別於海底黑暗的白光,隨著他們的接近白光越發擴大,最後猛地籠罩Izuki的視野。

 

少年反射性閉上雙眼,待最初的那陣刺痛感過去後,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們身處在一個廣闊到看不見邊際,像個從未有人跡拜訪過的原始森林。整個天空被一層厚實到彷彿撥不開的雲籠罩住,但即使見不到陽光,這裡卻一點也不陰暗,到處都是高大參天的巨木,連綿的山脈底下是綠意盎然的草原。Izuki讓小黑降落在山丘草原上,跳下來環望這方新天地。

 

「真漂亮──」少年不自覺笑了笑,卻聽見小黑壓低的恫嚇聲。

他轉頭正想問怎麼了,兩道狂風便颳過他的臉頰,一塊碩大的黑影遮擋住光亮,他慢慢地回過頭,與一頭異常巨大的荊棘龍的眼珠子對上視線。

 

這頭荊棘龍背部及頭部佈滿標誌性的金黃色毒刺,體型卻比少年認知中的成年荊棘龍要大上兩倍不止。Izuki抽了抽嘴角,正想從隨身的牛皮包裡拿出馴服荊棘龍必備的酸蘋果乾,那頭荊棘龍已經先將腦袋整顆湊上來了。

 

小黑龍在它面前簡直像剛出生的嬰兒龍,護主的它跳到Izuki面前想朝這頭荊棘龍鼻子上噴火,自己卻先被巨龍的龍息給掀飛到一邊,身軀在草原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Izuki有些畏懼地將手探進包裡,從其中一個牛皮囊裡掏出果乾,荊棘龍碩大的眼珠看見那顆果乾後,從原先警戒的豎瞳慢慢轉為圓瞳。

 

Izuki扯著嘴角露出一絲示好的笑,手掌攤平往前送了送。

 

「給你。」他輕聲說道:「你喜歡的,對吧?」

 

荊棘龍從喉間發出咕嚕聲,歪著腦袋用其中一隻眼珠子盯著那塊果乾猛瞧,Izuki眼看有戲,便慢慢將果乾放到接近龍的地上,自己則極度緩慢地退後。

 

荊棘龍靜靜地看著那顆果子,就在它伸出爪子準備探向那顆微不足道的點心時,它的鼻頭忽地動了動,猛地又湊向前聞了聞Izuki

 

Izuki正緊張的心臟狂跳,轉眼間便感覺腳下一輕,直到視線急速升高到與巨木樹梢平行才驚覺發生了什麼。

 

荊棘龍無視那顆果乾,張口咬住Izuki後背的軟皮衣,叼著他徑直起飛。

 

「哇啊啊!等等!」Izuki掙扎了兩下,衣服卻被牢牢咬著並限制了他的動作,他很快就無法動彈了,這顯得他更加像隻被叼住後頸運送的幼崽。

 

小黑長叫了一聲,急忙跟了過來,氣急敗壞的黑龍朝荊棘龍噴了顆火球,被攻擊的荊棘龍因為皮厚沒怎麼受傷,反倒有些惱怒,它伸出爪子嗖的抓住體型相對而言嬌小太多的小黑,整個攢在爪心中,自顧自往某個方向飛。

 

Izuki像隻被捏住後頸肉的小貓,僵直的彷彿一根石柱。荊棘龍的速度很快,他們飛越山巒,來到巨木群的後方。

 

這裡有一處不同於草原的巨大冰洞,那裡被大小不一的淺綠色冰晶包圍,冰晶的中間則刻意為之般留了一個出入口。Izuki察覺到龍的確是朝著那個洞口飛,不禁瞇起了雙眼打量那個地方。

 

大量不化的冰晶,有什麼龍不是噴火而是噴冰嗎?

 

Izuki和小黑被荊棘龍帶著,順暢地穿過那個洞口,短暫的暗影後是比外頭更加明朗的光亮。

 

Izuki聽見此起彼落的龍嘯聲,一抬起頭,撞見滿山滿谷肆意飛翔的無數龍群。

 

各種各樣的龍族,自由自在地在冰晶環繞的環境裡翱翔,荊棘龍降低速度,從鋪滿綠茵的草地上一躍而下,跳到懸崖下方的凹陷土地,那裡長滿了人一樣高的向日葵,荊棘龍放下他們後,便一屁股坐在他們身後。

 

Izuki望著這片幾乎將他淹沒的向日葵花田,順著荊棘龍的視線末端看了過去。小黑動了動鼻子,陡地撒開腿衝進了花田,Izuki叫了他一聲沒回,不得已只好跟著鑽進去。

 

「等等小黑!別亂跑!」

黑龍竄得很快,Izuki一邊撥開打在臉上的大葉子,一邊努力追逐著黑龍的背影往前跑。

當少年覺得自己彷彿穿梭了整個花田後,黑龍終於停下了,Izuki氣喘吁吁地衝上去一拳敲在黑龍腦袋上,正要開罵卻發現自家龍毫無反應。

 

他微微張嘴想說話,卻因此而吸進一股特別而熟悉的氣味。

 

在他們家裡,父親在時常默默坐著的窗台上種了兩盆香蜂草,若是打開窗子,微風總會將檸檬清甜的香氣吹進屋子裡,不知為何,Izuki聞著這個味道就會特別好睡。

 

此刻的這種味道更加強烈,卻又混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氣息,Izuki慢慢往前走了兩步,撥開擋在眼前的兩朵向日葵花瓣,取而代之映在他眼底的是小山般龐大的灰色巨龍,一頭完全是小黑的XL版黑龍收起雙翼,趴坐在巨龍長著兩根長牙的嘴邊,目光投向他們。

 

小黑蹭的飛起,激動地撲騰著撞進瞳孔放大的巨大黑龍懷裡,黑龍發出長長的龍吟,兩隻前爪將小黑攏在胸口用下巴拼命磨蹭它的腦袋。

 

Izuki一看就明白這是小黑意外找到媽媽了,欣慰之餘眼角餘光也瞥見在灰龍和黑龍中間還有個小小的陰影。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與那個從龍翼下鑽出來的人類四目交接。

 

那人身材瘦削且高挑,柔軟的綠色卷髮長及耳下,垂到肩膀的髮尾有兩撮編成了小辮子,淺棕色的斗篷底下是墨綠色的雙排釦馬甲,背上則繫著一把半邊不規則刃面的大劍。他的眼睛是綠色的,像極了Izuki父親常年戴在胸口的那顆祖母綠寶石。

 

那人歪著頭,好奇又驚訝地注視著他,兩雙相似的綠瞳緊鎖著彼此,良久,雙方視線紛紛變得模糊。

 

「──Izuki?」

清亮而陌生的男中音輕輕喚道。

 

少年咬著下唇,努力瞪著眼睛,不想讓眼前的身影扭曲變形。

 

「媽媽。」

 

他們慢慢走向彼此,距離僅剩一步之遙時又望而生怯地停下。

男人伸出手,頓了一下像是確認少年不會拒絕,才試探般觸摸少年介於圓臉與鵝蛋臉中間的雙頰。

他伸出手時,濃烈而溫暖的香蜂草味像要包裹住Izuki般籠罩著他,Izuki嗚咽了一聲,抬起頭凝視著男人早已被淚水侵襲的臉。

 

「媽媽…媽媽…」他不斷叫著,「真的是你!!」

 

Izuki都長這麼大了啊…」綠髮男人捧住孩子的臉,激動的兩人就要闊別十多年的相擁,遠處的冰晶通道卻傳來爆炸般的巨響,生生打斷了親子時間。

 

他們往上看去,龍群們也騷動著擺出防備姿態,只見守在洞口的荊棘龍對著洞口射出幾柄毒刺,而侵入者輕鬆閃避過後直接飛越過巨大的守門者,從向日葵花田上方疾速飛往他們所處方向。

 

Izuki抬頭望著那頭有著紅褐色腹部的龍,突然渾身一哆嗦。

 

巨大的火龍向前噴出一長串炙熱火焰,毫無預警直接向他們俯衝直下。

 

I──zu──ki!!!」貫徹雲霄的咆哮從火龍身上傳來,被喚名的少年整個人像炸了毛的貓般跳了起來,下意識就捉住身旁男人的衣角躲到他背後。

 

爆豪勝己從龍鞍上半站起身,他放開韁繩朝地上望去,罵聲先於目光抵達:「你個渾小子──徹夜不歸你能耐的啊──?!」

 

他瞪著地上的兩個小點,正打算分辨出哪個才是他令人不省心的兒子,紅眸卻在高速移動中與另外一雙綠眸對上視線。

 

爆豪勝己完全僵直了,他張了張口,想往前再仔細看看那雙盈滿水的綠眸是否同他夢中那雙一樣,卻忘了自己正在俯衝的龍背上,而且雙手都放開了韁繩。

 

於是緊閉雙眼的Izuki就在害怕被老爹一頓收拾的心驚膽顫中,聽見一聲不同於火龍著陸的巨大碰撞,以及身旁剛找到的老媽焦急又緊張的吶喊。

 

「小勝──!!!」

 

Izuki睜開雙眼,只見火龍安穩伏在空地的另一邊,而不遠處則飛沙走石,他母親慌張地飛奔過去,整個人撲到躺在砸出凹槽的地裡,正灰頭土臉咳嗽的父親身上。

 

少年注視著這個畫面,突然就管不住嘴了,訕笑著說了句:「老爸,好遜。」

 

爆豪勝己在毫不帥氣的落地後第一件事,便用幾乎要將肺咳出來的氣勢喊火龍對準兒子釋放龍息。

 

06.

Izuki現在很慌。

 

經歷過方才的兵荒馬亂後,他的父親和母親正隔著一大群龍,分別坐在最遠的兩塊岩石上,像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這是怎麼了?Izuki摸不著頭緒地皺起眉。

 

母親撲到父親身上後,先是確認了他沒受什麼嚴重的傷,便打算從地裡將他扶起,伸出的手卻被打開了,父親別開視線,利索地從地上跳起來,凌厲地一瞥便朝著Izuki直直過來。

Izuki嚇得大腦空白,所幸他父親半路便被母親攔住,擋在他前面的母親背影有些侷促,卻仍微仰起臉望著父親。

 

「小勝…你怎麼來了啊?」

 

Izuki一聽就知道他母親不是個會說話的人。

 

果不其然他父親劍眉一蹙,怒極反笑地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怎麼來了?看來你很不歡迎我啊?綠谷出久!」父親的咆哮幾乎比龍還響亮,他的怒吼把母親噴得直接往後退一步。

「少往臉上貼金了臭狗屎,老子只是來拎小鬼回家的,和你沒半毛錢關係!!」

 

Izuki嘴角一抽,原來更不會說話的大有人在。

 

於是兩邊都有氣,兩邊都拉不下臉來的大人,便成為和樂融融龍群裡的兩個不合群者,各自坐在離對方最遠的石塊上,誰也不搭理誰。

 

Izuki抱著膝蓋窩在小黑龍和大黑龍身邊,嘆了口氣。

 

久別重逢的父母陷入冷戰,怎麼辦?他有點想求助,放眼望去的人類卻只剩氣氛尷尬的一家三口包括自己,實在有些心累。

 

小黑察覺他的沮喪,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臉,Izuki發出嫌棄的聲音,抹了把臉上黏糊糊的龍涎。

 

「小黑你適可而止啊…知道你開心,但你的口水是真的很黏很難清理──」Izuki抱怨到一半忽然福至心靈地住了嘴,盯著自家搭檔露出狡黠的笑。

 

綠谷出久其實過了一會就不氣了,但他和爆豪勝己隔了十四年沒見,彼此難免有些生疏,他想好好抱抱他的丈夫,卻害怕從中而生的尷尬使兩人漸行漸遠,於是只能呆坐在原地,腦袋一團亂地思索該怎麼破冰。

 

他在最初撲向爆豪時便嗅見了他身上的柑橘木信息素,儘管被標記且生產過的omega在信息素方面的需求不再像未標記前強烈,但長久缺乏信息素的身體突然被自身alpha的氣味包圍,使綠谷出久現在有些頭重腳輕,大腦像生了鏽般,思考都慢了好幾拍。

 

他不自覺望向遠處背對著他的爆豪勝己,壓抑已久的思念與被疏離的委屈令他眼眶再度泛紅,他抬起手搓了搓眼角,後背冷不丁被舔了一下,驚得他彈跳起來轉過身去。

 

小黑正像隻大狗般朝他吐著舌頭喘氣,渾圓的眼珠天真而無辜地瞧著他。

 

綠谷知道這頭甫成年的小龍是黑龍的孩子,只當它是在撒嬌示好,親切地彎下腰想摸摸小黑的腦袋。

 

小黑躲開他的撫摸,撲上來從正面又舔了他一口,溼答答的唾液從腰部糊到下顎,綠谷出久乾笑著甩了甩被波及的手掌,試圖安撫它:「乖孩子──嗚誒!」

 

小黑再度出擊,這次它不僅用力舔,還邊舔邊逼近綠谷,綠谷招架不住地直往後退,抬起手閃躲著,卻仍逃不了被從下舔到上渾身沾滿口水的命運。

 

「真是的…!別舔啦!待會很難清洗的──Izuki!」綠谷出久沒辦法,只得喊他兒子來幫忙:「你的龍──」

 

Izuki背著手站在大黑龍身旁,刻意別開臉朝天空吹著口哨。

 

「──嗚啊!」小黑舔夠了之後,抬起前爪猛地一推,綠谷出久一時重心不穩,被一巴掌掀得往後倒,剛巧撞上聽見吵鬧聲回過頭來的爆豪勝己。

 

金髮男人被突然撞得往後傾,下意識摟住懷裡的人,他低下頭,滿鼻子盡是柔軟而清新的甜味。

 

一場久別的對視使兩人彷彿回到很久以前,在某場當作成人禮的獵龍大會上墜入愛河的那一眼。

 

過了這麼久,那雙把天上所有星星都納入版圖的碧綠色眼睛依舊如此明亮。

 

爆豪勝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他以為自己的身體已經早早背離理智,迫不及待親吻他失而復得的妻子,但Izuki在遠處刻意的輕咳使他回過神來,並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

 

他們只是被綠谷出久身上的龍涎黏在一塊,字面意義的難分難捨罷了。

 

「呃…」Izuki一手促成當下的局面,為了掩飾罪行,嘴角正不自然地抽搐,雙腳悄悄地往後退,「也許我應該──迴避什麼的?」

 

「回來。」爆豪勝己用力將兩人貼在一塊的身體扯開,龍的唾液頑固地拉成長條,在兩人胸口藕斷絲連,金髮的馴龍族長咒罵了一聲,斥喝他兒子:「先過來把我們分開,老子再好好扒了你的皮!」

 

綠谷出久抬起頭,眼裡注視著罵罵咧咧,卻不再正眼瞧他的爆豪勝己,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捧過金髮男人的臉,堅定卻溫和地將男人的臉轉回來。

 

「小勝。」他鄭重地低語著,聲音隱隱發顫,「我好想你。」

 

07.

Izuki在母親的指示下,敲下一小塊灰色巨龍周圍的冰晶,讓火龍烤融後塗抹在沾上黑龍唾液的部位。

 

「這頭冰龍相當於龍之女王,噴吐出的結晶可以壓制其他龍的力量。」綠谷一邊給兒子解說,一邊接過兒子遞來的清水擦拭衣服上殘留的黏液。

 

「這裡是龍族的聖地,外人一般進不來也出不去,就算在龍族的帶領下,也很難從外面找到正確的入口,你們進來時是傍晚嗎?」

 

Izuki點了點頭,手扶在小黑龍頭上拍了拍,「小黑飛得太低,所以才無意間看見的。」

「原來如此,真的是誤打誤撞。」綠谷出久扶著下頷想了想,「也有可能是你的小黑和留在這裡的母黑龍之間親子的聯繫,無形中引導你們發現入口呢。」

 

Izuki歪了歪頭,想起自己在發現謎之漩渦前的心思,忍不住在母親面前紅了臉。

 

綠谷見他臉紅,覺得可愛,忍不住走上前去撫摸兒子柔軟的頂髮,力道輕得讓Izuki有些癢。

 

「你跟我記憶裡的你不太一樣了…總覺得有點奇怪。」綠谷出久揉捏著少年半帶稚嫩的臉蛋,紅著眼眶笑:「還好你長得像我,你爸爸小時候跟長大後差別很大,你長得像他我可能就認不出來了。」

 

「嘿嘿。」Izuki有些羞怯,又想再親近母親一點,抬起手停在半空,向綠谷出久確認什麼似的看著他,綠谷出久毫不猶豫地將他抱在懷裡,彼此都聞到了對方身上的信息素。

 

綠谷出久再一次感嘆自己的孩子是真的長大了,都已經是有著強烈信息素的alpha了,他錯過了兒子的整個童年,遺憾使他眉眼間不由得罩上一層憂鬱。

 

Izuki從綠谷出久身上嗅到了方才在花田裡吸引他的氣味,被那股信息素環繞,使他莫名地有安全感。他從中分辨出了一種不同於母親的香蜂草味,他對那股味道的印象比對母親的還淡,但他知道那是誰的味道。

 

那是爆豪勝己自綠谷出久離開後,便始終克制壓抑在體內的alpha信息素,是清香中帶著沉穩氣質的柑橘木味道,Izuki從前以為他的信息素是燃燒後的焦味,那只是他和火龍作為搭檔戰鬥或冒險時沾染上的龍的氣息。

 

如果Izuki現在有膽子靠近他老爹,他就會發現他老爹身上現在不只有自身原先的信息素,還有一丁點他母親的香蜂草味。結合並生育過的alphaomega彼此身上會混進伴侶的氣味,融合過的信息素能讓他們的孩子更加順利地出生。

 

這樣一來,一家人都會是差不多的味道了。

這種想法擊中了Izuki,他沒來由地覺得滿足,一次性找到自己和小黑的母親,簡直是十多年的運氣全攢在這一天用完了。他興奮地攀住母親的手肘,等不及將十四年份的話一口氣對他說完。

 

「我有好多話想說!不過在那之前,果然還是先回UA島吧!媽媽!」Izuki幾乎要原地蹦跳而起,興致高昂地說:「你看了現在的UA島一定會嚇一跳!和以前可大不相同!」

 

「你才幾歲呀?」綠谷出久無聲地笑著,輕輕敲Izuki的腦袋,「但是──」

 

他的視線望向與他們隔出一大段距離,依舊坐在巨石上的爆豪勝己,情緒一下子低落。

 

Izuki跟著看向他老爹,恨不得跳到他背上揪禿那頭爆炸金毛。

 

方早綠谷出久率先示弱,而爆豪勝己冷漠揮開他,一言不發走開的場景還鮮明地倒映在Izuki眼底,他幾乎本能地為母親感到委屈與不解,一張嘴噘得老高便甩手走過去準備和他老爹理論。

 

Izuki忘了,他之所以跑到這地方來,就是因為嘴巴怼不過他老爹。

 

他走過去,鼓足氣勢站在爆豪面前,用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場對他父親開口:「我們該回家了──三個人一起。」

 

爆豪正低著頭用隨身的簡易器械搗鼓他的龍鞍,聞言便放下兩手各自握著的韁繩和小刀,抬頭扯了扯嘴角。

 

「三個人?你在說夢話嗎小子?要回去的只有我和你個臭小鬼而已。」

 

「媽媽呢?」Izuki站的方向很明顯見他母親顫了顫,語調裡多了幾分質問:「難道你不帶媽媽回去嗎?」

 

「他要回去早回去了,不用等十四年。」爆豪冷冷地說,連一個眼神也沒有給不遠處站著的綠谷。

 

「那渾蛋一聲不響跟著那邊那頭黑傢伙來這裡,一次也沒想過要回來,我為什麼要自作多情拉他回家?」

爆豪勝己雖是對著兒子說,但一字一句都指控著綠谷出久,他的面容微微扭曲,瞇起的紅眸裡充滿Izuki看不懂的情緒。

 

「不是的!不是這樣!」

綠谷出久向前跑了幾步,又躊躇地停在爆豪勝己背後,他攢著拳頭,橘褐色的手套因為摩擦發出細微的響聲。

 

爆豪勝己微側著頭,但依然沒有回頭看他。

 

「那晚你出門後,黑龍帶著她的蛋掉進後院裡。她從聖地裡跑出去,產下龍蛋時被生性兇惡的龍群追殺,她為了保護孩子想把蛋藏在我們家中,自己則當誘餌引開那群惡龍。」

 

綠谷出久的語氣因為急於解釋,顯得快速而急促,他陷入回憶般垂下眼簾,聲音隨著逐漸清晰的往事而壓得極低極輕。

 

「我想幫她,一時腦熱就爬上了龍背,卻因為被惡龍追趕不知不覺就出了鄰近海域。黑龍受了傷,本能讓她逃回了家鄉,我就這麼被帶過來了,從那之後再也出不去…」

 

「──這裡有這麼多條龍。」爆豪咬著牙反駁。

 

綠谷搖了搖頭,續道,「出不去的,海底通道的出入口太小,而這裡的龍個頭都太大了,黑龍已經是他們之中最嬌小的一個。她出去的時候還是幼年,回來的時候卻已成年,穿過海底通道時龍翼被磨得血肉模糊,等養好傷體型又更大了,想再出去更不可能了。」

 

「那、那幼龍呢?」Izuki環顧了四周,「成年的龍體型太大,幼龍總有小隻的吧?」

 

「幼龍太失控了,而且十分弱小,光是穿越海底通道就可能喪命。」綠谷出久停頓了一下,「你們來時看見長在通道兩側的螢光草了吧?全世界大概只有那裡有,對龍來說,那是他們唯一無法抵抗的毒物,幼龍一旦碰到或者吃了就可能一命嗚呼。」

 

Izuki愣了愣,這才恍然大悟地轉向小黑。

 

綠髮男人說到這裡,低下頭露出苦笑,「我試過好多好多種方法想離開,把冰晶鑿成一艘船、誘導龍群攻擊通道擴大洞口、甚至想要直接游過去,但是每一種都失敗了。」

 

他看著爆豪勝己寬闊的背影,眼眶逐漸泛上熱意。

 

「我以為,我會一輩子失去你們。」

 

金髮的alpha族長巍然不動,站在他面前的Izuki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忍住淚意,但他到底只是個十五歲少年,哽咽了半天終於還是先於他父母哭了出來。

 

綠谷出久見兒子哭,自己也禁不住哭了,兩個人隔著爆豪勝己低頭啜泣,過了良久,一聲隱帶嘶啞的嘟嚷才從中間響起。

 

「──我也是。」

 

08.

爆豪勝己在哭聲越來越大之前,用力將手裡的龍鞍摔到地上。

 

「吵死了!都給老子閉嘴!」他一拳捶在坐著的石塊上,氣急敗壞地吼叫:「讓不讓人耳朵清淨了?!」

 

「對不起…」綠谷出久站在他背後抹眼淚,下意識道歉。

 

全世界的小孩大概都向著母親,Izuki一點也見不得父親對母親不好,搓乾眼角就扯開嗓子吼了回去。

 

「兇什麼兇?!你個臭老頭,有人像你這樣兇哭泣中的老婆嗎?!連一根筋的銳兒郎叔叔都知道這時候要抱抱對方!」

 

「抱你媽!」爆豪反射性回答他,見Izuki挑了挑眉,這才意識到這句話的歧義,磨著牙不說話了。

 

Izuki得瑟地挺了挺胸膛,頭一次怼贏老爹的榮耀感比他頭一次賽龍得到冠軍還強烈。

 

綠谷出久哭笑不得,悄悄朝Izuki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別太強硬反抗你爸爸。」

 

「是他先欺負你的!」Izuki忿忿不平,拉過母親的手睜著圓圓的眼睛盯著他,「我們一起回去吧?媽媽。」

 

「小勝不願意的話…就算了吧。」綠谷輕聲說,「你們的龍應該能出去…我留在這裡,你們要是想再來的話,我──」

 

爆豪勝己猛地站起身,他肩上帶有白色羽絨的紅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綠谷出久和Izuki噤了聲,齊齊轉頭注視著他的背影。

 

金髮男人凝望著眼前的某一點,專注的旁若無人,Izuki想瞧瞧他在看什麼,伸長脖子看見龍之女王臥著的另一邊,冰川的對面,正有一大群龍慢慢匯聚在那片綠草原上,發出特殊頻率的叫聲。

 

爆豪勝己動了動腳,慢慢往那處走去。Izuki盯著草原上被龍圍成的大圈,眼睛一亮,手掌放在綠谷出久背後將他推向前一步。

 

綠谷回頭看了兒子一眼,得到一個笑容後,才忐忑地跟上爆豪的腳步。

 

他們踏過堅硬的冰川表面,踩在生機盎然的綠草原上,逐步接近那群開始以微妙不同方式跳動並張開雙翼的巨龍。

 

兩個人類站在體型過大的龍群裡像兩隻螞蟻,但人類卻絲毫不畏懼周圍的龍群,而龍群也絲毫不在意擅自闖入的人類,兀自兩兩成對,做出隱含某種儀式的動作。

 

綠谷出久攪著手指,慢慢走到爆豪勝己面前,他刻意不去看那張臉現在的表情,只有這樣他才有勇氣做接下來要做的事。

 

綠髮男人輕輕撩起身上的淺棕色斗篷尾端,向面前的金髮男人微微彎下脖頸,做出俯首鞠躬的姿態,正當他直起身準備下一個動作,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暫停。

 

綠谷出久錯愕地抬起眼,試圖從沙金色瀏海底下窺視金髮男人的眼睛。

金髮男人低著頭,他沒能看見他的眼睛。卻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先。」

金髮男人終於正視他面前的人,血紅色的瞳眸緊緊盯著碧綠色漾滿水光的眼睛,他單手勾起紅色披風尾端,對綠髮男人鞠了個躬,緊閉的薄唇微啟,低沉而微啞的嗓音輕哼起小調。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綠髮男人將右手覆上,彼此對望慢慢挪動腳步,繞著原地走了半圈。

 

綠谷出久在爆豪勝己哼第三句時笑了起來,他的嘴角向上勾起時,眼淚順著鼓起的蘋果肌滾落到下顎,他沒有騰出手去擦拭,而是跟著爆豪哼唱那許久不曾聽到的歌謠。

 

他們掌心相抵,身體時而貼近時而遠離,腳步隨著歌曲的節奏踢踏著。UA島的人民喜愛歡快曲調,越到曲末越是激昂,到了最後一個上揚而乍止的尾音,爆豪勝己摟過綠谷出久,虔誠地俯首,額頭頂著他,分享因為熱情而恣意揮灑的汗水溫度。

 

爆豪勝己將頸間的鍊子解下,為綠谷出久戴上,他的體溫被祖母綠寶石吸收,再傳接到綠谷出久身上。

 

「跟我回家。」爆豪頓了頓,低聲喚他:「Izuku。」

 

爆豪說話的時候,狂風驟起,掀起他們身上的披風,他將綠谷緊緊擁入懷中,左肩頭的紋身從披風的白絨毛底下現出全形。綠谷抬起雙手,像要用盡全身力氣般環住他的後背。

 

Izuki從冰川那頭跑過來,雙臂一張撲向他的父母,臉頰正巧壓在紋身中間的“I”字樣。

 

爆豪勝己曲起手指狠狠薅了兒子腦袋一把,隨後將他一併摁進懷裡。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傢伙,都在他臂彎裡了。

 

09.

時隔四年,Izuki終於又想起了當年被父親過於迅猛的馭龍術支配的恐懼。

 

黑龍在先天速度上理應強於火龍,但Izuki和小黑從一開始與火龍齊頭並進,出了海底通道回到海面之上後,便只能看見火龍那跋扈甩動的尾巴了。

 

Izuki覺得無話可說。當他看見他父親將改造成兩人座的龍鞍重新披上火龍背後,他才知道那時老爹看似鬧彆扭的沉默都拿來幹嘛了。

 

就連現在,Izuki都能從耳邊貫過的海風中聽見前方傳來老爹的違心暴言。

 

他兇惡地齜著牙將母親抱在前面,一面罵他廢物一面不准他亂動,用摟孩子的方式緊緊箍住母親的腰。他是不是忘記母親是靠自己騎上龍背,論馴龍術可能比他還厲害的優秀龍騎士?

 

Izuki大嘆了口氣,原以為自己在龍的聖地裡感受到了未曾有過的父愛和母愛,現在看來其中一份應該是龍鱗做的,掉了也不要緊的那種。

 

越想越難過,Izuki乾脆化悲憤為力量,他牽緊小黑的韁繩,俯下身趴在他耳朵邊大聲喊:「我們走!小黑!朝臭老頭背上噴火!」

 

黑龍嗷叫一聲,興奮地加速飛馳,海平面被高速掀起一陣規律的浪花。

 

今天的太陽不大,大塊的潔白雲朵漂浮在藍天裡,是個適合飆龍的好日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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