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綠谷出久覺得全世界都在搖晃。但實際正站不住腳的是他自身。

 

他遲緩地佝僂起肩背,像一隻受了傷的刺蝟一樣抱住柔軟的肚腹,他不斷往後退,直到後腳跟踢到擺在地上的工具箱,一個踉蹌跌坐其上。

 

死柄木弔悄悄彎起一個笑容,抬起手稍做掩飾。他沒有繼續刺激綠谷出久,在他看來這個訊息已經帶給這個死又復生的男人足夠大的衝擊。漁網已經灑下了,接下來便是等待魚兒掙扎而後窒息。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你現在一定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爆豪勝己吧?」白髮男人用溫和的語氣說著寬容的話語:「沒有關係,我可以等你,不管你最後決定報仇還是做其他的什麼事,我都能幫助你。」

 

死柄木弔張開雙臂:「誰讓我是你的Boss呢?」

 

 

不速之客走後,綠谷出久仍舊呆坐在工具箱上,他的瞳孔正劇烈顫動,像原本寧靜的湖水被攪盪出波濤與破碎浪花。他攢緊了手邊一柄扳手,右手的腕關節正在哀鳴,但他仍舊使盡了力氣握住冰冷的金屬工具,彷彿這樣才能讓他不至於崩潰。

 

修車廠只開了換氣用的大風扇,擾人的噪音和搖滾樂充斥著這座小車庫,這完全不是能拿來深思熟慮的好地方。

綠谷出久停滯了許久,忽然嗚咽了一聲,丟下工具抬起雙手摀住了臉龐。

 

他看似早已潰堤,全身都在顫抖,過了半晌抬起臉來時卻未見一滴淚痕。

 

那雙碧色的深潭再度恢復成平靜,他站起來,走進小隔間裡找到自己的手機,滑動屏幕尋找著通訊錄裡的名字。

 

爆豪勝己的全名以英文拼音的方式躺在通訊錄其中一格,沒有任何特殊標注,平凡的就像其他閒雜人等。

綠谷出久望著那串名字,不自覺咬破了嘴唇,手指點下屏幕最下方另一個人的號碼。

 

「路德?」綠谷出久輕道:「我想知道咱們大Boss的聯繫方式。」

 

黑髮男人抬起頭來,隔間的燈泡好像壞了,忽明忽滅,投射在他的綠眼睛裡同樣忽閃著微光。

 

「對,我有事找他。」綠谷出久沉靜地說。

 

 

死柄木弔愉快地和綠谷出久在渡我的地方碰頭,見面地點是綠谷出久選的,說是在這地方說話安心些。死柄木弔望著渡我小屋後間裡那一牆彈藥,調侃道的確是挺令人安心。

 

他要綠谷出久維持現在的態度,繼續和爆豪勝己走得近一些。

爆豪勝己是個聰明人,突然的態度轉變會讓他起疑心,不利於復仇計畫進行。死柄木弔如此斷言:「你越是表現如常,裝出想找回過去、和他重修舊好的樣子,計畫的成功率越高。」

 

綠谷出久內斂地望著他,整個人看上去非常乖巧,那雙大眼睛卻蘊燒著某種暗火。死柄木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安撫他:「我知道讓你去接近想殺你的仇人是件難事,不過想得到些什麼,總得先付出點代價,是吧?」

 

「……是的。」綠谷出久淺淺地勾了下嘴角。

 

渡我在他們談話的時候一直在做自己的事,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直到綠谷出久露出這個笑容,才若有似無地瞥了他們一眼。

 

死柄木弔談完後就離開了,荼毘一直發動著車子等在外頭,死柄木一上車後便揚長而去。綠谷出久目送那輛黑色吉普駛出貧民窟的範圍,遠到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轉身和不知何時開始盯著他看的渡我被身子四目交接。

 

渡我手裡正握著那把她鍾愛的彎刀,女人隨意地勾住彎刀柄甩著圈把玩,刀鋒在空中發出嚄嚄的響聲,她望著眼前熟悉卻又不熟識的男人。

 

「你想復仇?」

 

綠谷出久先點了頭,而後又搖了搖頭:「沒那麼極端。」

 

「對待狠毒的男人就得極端點。」渡我被身子漸漸笑了起來,嘴角露出嗜血而瘋狂的微笑。

 

08.

 

綠谷出久偶爾會接到府維修的單,他剛剛答應一個見過幾次半生不熟的客戶要去幫忙看引擎,人還沒從修車廠離開就接到一連兩封簡訊,爆豪勝己問他有沒有空,綠谷出久遲疑了一陣子,直接把客戶的地址發了過去,便將手機扔到副駕上。

客戶趕時間,他飛車飆到目的地,巧手馴服了客戶那輛野馬不聽話的引擎後,從客戶那兒離開駛上郊外公路,期間不曾再看過手機一眼。

 

公路筆直又長,他一個人開著開著不自覺又飆了起來,正享受著疾速帶來的刺激,就瞄見有一輛眼熟的暗綠色衝鋒者從後方緊追其後,輕鬆超車後,猛地誇張甩著車身掉轉車頭擋在他車前。

 

綠谷出久一腳狠狠踩下煞車,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尖叫,堪堪在撞上去前急停。他瞪大眼睛看著那輛冒失的衝鋒者,發現對方沒有完全踩死煞車,隨後竟以肌肉車難得一見的輕盈姿態滑出他的視線。本以為它挑釁完後就這麼跑了,然而引擎聲並沒有離他遠去,反倒像立體環繞音響一樣從後方繞到左前方。

 

綠谷出久驚奇地望著再度以飄移姿態從他的左前方出現的衝鋒者,這才弄明白了對方在幹什麼。

 

衝鋒者以精準而細膩的角度,繞著綠谷出久的車身進行三百六十度全包圍甩尾,輪胎磨過路面揚起大片白煙,尖銳而振奮人心的煞車尖嘯聲撼動著心臟。綠谷出久難掩興奮地笑了起來,握緊了方向盤。

等那輛顯擺的衝鋒者炫完技,再次穩穩停在地獄貓正前方時,綠谷出久把腦袋探出車窗,瞇著眼睛從瀰漫的白煙裡辨認出路面上的胎痕。

 

數道重疊在一起無限接近正圓的煞車痕圍繞著綠谷出久,像將他圈進領地範圍裡的高等獵食者一樣,既囂張又霸道。

 

對面車窗緩緩降下,一條肌肉線條明顯的左手臂鬆鬆搭在窗框上,爆豪勝己露出半張臉,昂起下顎朝綠谷出久咧起放肆而傲然的笑。

 

「你的飄移過彎爛死了。」金髮男人說。

 

綠谷出久把上半身又探出窗外多一點。兩輛道奇都是左駕,坐在車內面對面交談著實有些困難,但他們卻都沒有人想下車,於是綠谷出久只能像個傻逼一樣,攀著車頂朝爆豪勝己笑喊:「不要欺負受過傷的人啊!」

 

「弱就弱還有理了。」爆豪勝己也探出了上半身,他高舉左手給綠谷出久一個中指,掛在他胸口的金屬牌隨著歪出窗外的動作晃到左邊。

 

「我才不弱!」綠谷出久反駁他:「上次我們比的那場還沒決出勝負呢!」

 

「那好。」爆豪勝己豎起食指,和中指並在一塊對綠谷出久勾了兩下,「跟老子走。」

「去哪?」綠谷出久問他,沒發覺這個提問已經默認了和他走的要求。

 

「去飆車。」爆豪勝己又笑了一下,這次他的眼睛宛如閃燃的烈焰,炙熱而明亮。

 

 

他們一路向東,沿途景色越發荒涼,兩輛車急馳過沙漠地區,掀起一大片揚塵,駛向一處用各種輪胎和小塊岩石圈出的賽場。

 

腹地廣闊的廣場搭了數頂帳篷和木屋,三三兩兩沾著沙塵的車停在廣場上,爆豪勝己完全沒有減速直接衝了進去,引起一群驚聲尖叫。金髮男人換檔打滿方向盤,衝鋒者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快速切進廣場,白煙與沙石竄到屋頂那麼高,坐在木屋前方的幾個男人跳到位置擺得外面些的桌子上,瞠目結舌地瞪著那輛緊貼著木桌停下的衝鋒者。

 

綠谷出久沒爆豪勝己那麼猖狂,他保持著勻速,眼睛緊盯著那幾台停得鬆散的車,地獄貓金黃色的車頭在即將撞上去之前同樣拐了個大彎,像一隻輕巧而體態優美的大貓,悠哉甩著尾巴在沙地上掃出扇形的弧度,穩穩將車尾停進車輛中間的空隙。

 

蹲在桌子上的男人們吹了吹口哨,而這輕佻的口哨看見這兩輛車上下來的人後,立刻轉為震天響的高呼,迎著闖入廣場的這兩人聚集而來。

 

爆豪勝己嫌吵,扯開嗓門吼了回去,要他們閉嘴,領頭跑來的一個印地安男人卻用力熊抱住他,來個友愛與肌肉度十足的撞胸拍背。

 

「滾,噁心死了!」爆豪撕開肌肉佬的手,回頭示意綠谷上前來。

 

「我都幾年沒見到你了!GZ!」那個印地安男誇張地抖動著手臂上過度膨脹的肌理,激動地說:「自從DK出事──」

 

綠谷出久安然走到他們面前,廣場上的人發出不同程度的驚呼,印地安男子更是張大嘴結巴地看著綠谷出久。

 

「你、你──」

 

「廢久。」爆豪勝己自然地把綠谷出久勾過來,沉甸甸的手臂搭在他頸後:「本人,不是鬼魂。」

 

「這很好!太好了!」男人欣喜地抓住綠谷出久的手猛搖晃:「恭喜你DK!」

綠谷出久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手。爆豪勝己咂了下舌,男人立刻像被人贓俱獲的罪犯一樣高舉雙手。

 

「我發誓,我只是想和DK握手!」

「他失憶了,不記得所有人。」爆豪冷道,原先搭在綠谷後頸的手臂也緩緩撤下:「不准讓他困擾。」

 

綠谷出久側過臉去看爆豪勝己,但那張總是在生氣似的英俊臉龐此刻的表情好像沒有什麼不同。

 

印地安男人訝異地看了看染成黑髮的綠谷出久,慢慢退到後方去和其他幾個男人講話,他們知道爆豪勝己一向討厭別人在他面前講小話,因此音量並沒放低。綠谷出久聽見拉力賽、老樣子、領航員之類的,大概能猜出他們糾結與討論的是什麼。

 

「小勝要和我比拉力賽?」

他抬頭望向自在地走到桌子邊拿了酒就喝的爆豪勝己,跟過去站在他身旁問。

 

「不是和你比。」爆豪勝己單手撬開易拉罐拉環,貼著罐口灌了兩口啤酒:「我們倆一組,我來當你的領航員。」

 

「什麼?」

綠谷出久此時的詫異不亞於後方那群議論紛紛的人。

 

 

不過短短半小時,透過馬利(那個印地安男是這麼向綠谷出久自我介紹的)的聯絡與組織,一場小型的拉力賽低調卻盛大地在荒漠的角落裡拉開帷幕。

 

圍在護欄邊上的大多是男性,這一點和普通的公路賽相比稍微不同,但男人們熱情的嘶吼與哨聲絲毫不遜色於辣妹們的笑容。他們全心全意為自己心儀的車組吶喊,馬利和他手下一個瘦小的青年沿著護欄收取賭金,大把大把的鈔票和沾了機油的零錢扔進了空汽油桶,叮噹作響。

 

馬利沿著廣場繞完一圈,回到起跑線上,朝編列A組的爆豪勝己和綠谷出久走去。金髮男人拉開身上的黑色皮夾克,從內口袋裡掏出一小疊捆好的紙鈔,準確地扔進汽油桶裡。

 

「哇哦!」馬利撈出那疊鈔票,眼睛放光:「一千刀?!GZ你太棒了!」

瘦小青年看著登記板,仰起腦袋問爆豪:「你要押誰?」

 

爆豪勝己表情奇怪地瞥了青年一眼,拉開車門彎身坐進衝鋒者的副駕駛座。青年求助似的望向馬利,印地安肌肉佬一掌拍在他背上,哈哈大笑:「你問錯人啦!GZ這人小氣得很,他的賭金從來不會落入別人手中。」

 

馬利搶過青年手上的炭筆,在A組那一欄的正字裡再添上一筆:「而且這次,賭金可是涵蓋了DK的份啊。」

 

酒酣耳熱的肌肉佬站在起跑線上,脫下身上的背心甩上天空,黑色布料落地的那一刻,綠谷出久降檔鬆離合,衝鋒者在他手中如同優良戰馬一樣轟鳴狂奔。

 

馬利選的這個賽段地形不怎麼複雜,但砂礫碎石很多,風又從四面八方颳來,車子跑動時漫天沙塵幾乎遮擋住視線,稍不注意就會衝出賽段。

 

綠谷出久卻好像跑了成千上百次一樣駕輕就熟,他不帶猶豫地在沙塵狂風裡猛竄,但並非悶頭亂跑,而是透過輪胎與沙地的磨合感去推斷賽道的位置,擔任領航員的爆豪勝己幾乎不怎麼需要做指示,這輛暗綠色的肌肉佬便乖巧地猶如卸去兇性,並恰到好處地保有粗蠻強大的風格。

 

爆豪勝己扯下在震天引擎聲中用來溝通的無線耳機,放下路線圖板,轉過頭去看綠谷出久的側臉。

 

那雙眼睛正專注地盯著路況,長了的鬢角蓋住了最外側的那顆雀斑,微微捲起的髮尾貼在揚起的嘴角邊。

 

綠谷出久很高興。

能讓他高興的,在這一刻會有什麼?對這輛衝鋒者的嫻熟掌控、對這段賽道的游刃有餘、對冠軍的勢在必得……還有對疾速奔馳的純粹喜愛與享受。

 

不管是哪一個原因,都不會因為記憶的缺失而減去該有的喜悅。賽場上的Deku不是赤谷海雲,不是一片空白的失憶患者。

 

他就是Deku而已。

 

***

 

那輛顏色低調的衝鋒者首當其衝越過終點線,觀賽的男人們向冠軍蜂擁而去,馬利跑了過來,一左一右抱住爆豪勝己和綠谷出久猛蹭,瘦小青年和另一個大漢聯手扛著沉重的汽油桶跟在後頭,清點出冠軍應得的獎金與賭金。

 

「就算失憶還是很強啊!不愧是你DK!」馬利也賺得盆滿缽滿,抓著他們兩人直嚷:「今晚都留下來吧!我們好好喝一頓!」

 

綠谷出久剛想婉拒,爆豪勝己撥開馬利沾了汗黏呼呼的手臂,一口應允:「喝不死你!」

 

綠谷出久看著眾人俐落迅速地清理廣場,搬動木柴和鐵架準備在空地中間架起篝火,又見爆豪勝己已經混在喳喳呼呼的人群裡向桌子邊上堆疊成山的啤酒箱走去,只得無奈地回頭望向停在他身後的衝鋒者。

 

「看來晚上我還能和你多敘舊一會了。」他低下頭,摸了摸車頂,像看著親生孩子一樣溫柔。

 

 

馬利是個極其好客的人,所有來參賽或觀賽的人都往篝火前湊一腳,舉著燒燙的烤肉或啤酒罐尖叫笑鬧,場面像極了某種形式的慶功宴。

 

爆豪勝己剛開始還擠在男人堆裡喝酒,但當他連續喝倒三個人後,被酒精浸泡了臉的馬利便揮著手要他哪涼快哪待著去,別再減少他的酒伴。

 

爆豪勝己把捏扁的空鋁罐往印地安男的腦袋上砸,拎著兩罐啤酒往廣場邊緣走去。

 

綠谷出久坐在衝鋒者引擎蓋上,像小孩子一樣晃著兩條腿啃烤肉,爆豪勝己走到他旁邊坐下時,黑髮男人正巧啃完最後一塊。

 

「操,不給我留點?」爆豪勝己放下啤酒,伸手去捏綠谷出久鼓鼓的臉頰肉。

「唔唔唔唔。」綠谷出久含糊不清地嚷嚷,爆豪勝己懶得猜原意,翻了個白眼整張臉就往綠谷出久嘴上壓。

 

爆豪勝己輕輕歪著頭,撬開綠谷出久油乎乎的嘴巴,舌尖蠻橫無理地捲走那塊剛放進口腔裡的肉塊,肉桂香料的味道在兩張密封的嘴裡擴散,讓這個吻變得油膩又香氣四溢。

 

綠谷出久手上的竹籤掉到地上,他整個人呆滯著,直到爆豪勝己放開他,挑釁一樣嚼碎肉塊吞下去又喝了口酒,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圓潤的臉頰被火光照出令人食慾大增的橙紅色。

 

他們對這個意在搶奪的吻都沒什麼劇烈的反應,甚至連話都沒多說幾句,只一個喝酒一個看著篝火前的人群沉默。

 

爆豪勝己把另一罐啤酒開封,塞到綠谷出久眼前:「喝。」

「我們不回去嗎?」綠谷出久猶豫地望著他:「我們至少得有一個清醒……」

 

「就在這過一晚吧,睡車上也行。」爆豪勝己又呷了口酒,瞳孔被火焰染成了暖紅色,「……和我待一晚。」

 

綠谷出久聽出了這幾句話背後的彆扭含義,他輕抿著嘴唇,順從地點了點頭,又往爆豪勝己那邊悄悄挪了挪。

 

「小勝為什麼要帶我來這呢?」綠谷出久望著篝火最頂端的火舌,慢條斯理地問:「如果要跑拉力的話,雖然公路不夠過癮,路德的賽場也能跑吧?」

 

「老子看那個黑禿頭不爽。」爆豪勝己冷哼一聲:「再說了,那裡以前可是我們的場子,做為外來車手在那裡參賽,光想想就渾身不痛快。」

 

「這樣啊。」綠谷出久低低應和了一句。

 

「而且,」爆豪嚥下嘴裡冰涼的酒液,眼睛裡帶著閃耀的笑意:「在相對不那麼熟悉的賽段跑,不是很能讓人興奮起來嗎?」

 

綠谷出久也笑了起來:「也是呢。」

 

黑髮男人無意識地摳弄著右手虎口,隨口問:「那小勝最喜歡在哪個賽道跑呢?我之前在義大利時,很喜歡跑威尼斯呢!」

 

爆豪勝己隨意瞧了瞧他的手,回答:「洛杉磯。」

 

「誒?不是說喜歡陌生賽道嗎?」綠谷出久一臉震驚。

「你傻嗎?那種爽快感和這裡不能比。」爆豪勝己的酒瓶已經快見底,他用鋁罐的底部敲了敲綠谷出久的額頭,「這裡是家。」

 

綠谷出久恍惚地抬起手摸了摸一瞬觸感冰涼的額角,聽見金髮男人又說:「不過硬要選的話,摩納哥吧,有些F1車手垃圾到能比在賽道外面跟著跑的我慢,哈。」

 

爆豪勝己回想當時,不禁露出諷刺的笑,他將啤酒罐整個倒了過來,發現一滴也不剩了,於是把主意打到綠谷出久手上幾乎原封不動的那罐。

「喂廢久,你──」

 

酒灑了,話語乍止,爆豪勝己的右手愣愣地維持舉在半空中的滑稽姿勢,目光慢慢垂下去看陡地撲進他懷裡的黑髮男人。

 

洛杉磯入了夜很冷,沙漠地區尤其明顯,綠谷出久好像畏寒一樣正不斷間歇性地微顫,手指緊緊揪著爆豪勝己的上衣。他把臉完全埋在爆豪勝己胸膛裡,縮起來的樣子宛如一個尋求慰藉的嬰孩。

爆豪勝己看不見他的臉,只能把右手慢慢放在他背後收攏,讓這個失了憶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安安穩穩靠在他懷裡。

 

良久,從被緊緊抓住的衣襟裡,傳來被衣料悶得失了真的低語:「對不起。」

 

爆豪勝己蹙緊眉宇,沒有立即回應。

 

「真對不起……」綠谷出久埋著頭說:「我什麼都──」

 

「誰讓你這麼廢。」爆豪勝己仰起頭,今天的星星很亮,一顆顆光點灑在他紅色的瞳孔裡像碎鑽。

「無論你這廢物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恢復,老子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09.

 

死柄木弔再次找上門來的時機,比綠谷出久想像中得早。

 

白髮男人交給他一張某間購物中心的位置分布圖,上頭用紅色馬克筆標出了好幾個點,而商場一樓正中央則被大紅圓圈起來。

 

「所有該準備的我都替你準備,你只要把爆豪勝己帶到這兒就行。」死柄木輕笑:「很簡單吧?」

 

「的確很簡單。」綠谷出久沉下臉色快速掃視那張分布圖,「但是,為了避免穿幫,當天我不會和你們保持聯繫。」

 

死柄木弔點點頭,爆豪勝己機靈的程度不容小覷,把作為誘餌的綠谷出久架空在計劃之外也許還能增加成功率。

 

「一起送他下地獄吧。」白髮男人搭住綠谷出久的肩,拖長的音調像某種詛咒:「De──ku──」

 

三天後,爆豪勝己依約到了市中心某家大型購物商場,綠谷出久看上了這週開始在這家購物中心預備展售的Nissan GT-R35紅色款,邀爆豪勝己一起去欣賞。

爆豪勝己本是不願再碰GT-R系列的,但這款車從他十六歲開始飆車起便一直存在於他的人生,是佔據了他生命中第二大份量的東西,綠谷出久的央求磨得他心癢,最終還是鬆口答應了他一塊去。

 

只是約了人的傢伙竟然敢遲到。

爆豪忍耐著壓抑面孔扭曲的程度,站在商場一樓約定的會合點焦躁地狂摁手機。電話沒接,訊息未讀未回,金髮男人覺得太陽穴的青筋在跳動。

 

他抬起頭望向那輛被強化玻璃牆圍在商場中央展示台的紅色戰神,打開手機鏡頭對準戰神華麗的引擎蓋拍了張照片,準備傳給遲到的廢物,炫耀外加大力譴責對方的不負責任行為。

 

嘴邊惡劣的笑隨著編輯圖片緩緩停下,爆豪勝己瞇起眼睛,沒什麼表情地盯著照片,半晌後他驀地抬起眼,目光對上玻璃牆反射裡背後不遠處的一對眼睛。

 

對方似乎被他銳利地一瞥嚇了一跳,立馬壓低了頭上的棒球帽緣。

 

爆豪勝己從鼻間哼了一聲,收回視線繼續在手機上編輯訊息,同時挪動步伐看似隨意地往另一邊走動。

 

那個戴帽男子同樣若無其事般跟了過來,保持在適當的距離。

 

對方這一動,爆豪勝己基本確定了心中的推測。他將那則刪除後重打的訊息發送出去後,便獨自走向通往建造在商場隔壁的獨棟停車塔通道。

 

他來時將車停在八樓,高樓層不利於逃離,但仍必須做。他得在上下樓的時間內解決跟蹤者、並且甩掉任何可能的追兵,然後離開去確認廢久的安全。

 

爆豪勝己面前的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門內的鏡子照射出血紅色眸子裡的凶光。他快步走進空無一人的電梯直上八樓,電梯門開啟前他攢緊了拳頭貼在側邊電梯牆上,提防著電梯打開後迎面而來的攻擊,但電梯安靜地打開了,八樓電梯外側沒有人埋伏。

 

對方既然能在人山人海的商場裡鎖定目標,也就能推演出他的離開路線並在最可能截胡的地方守株待兔。爆豪勝己現在看不見敵人,但並沒有因此放鬆,他的目光快速搜索著電梯周圍,最後定睛在角落的鐵製垃圾箱上。

 

他把那個及腰的笨重垃圾箱推到電梯側邊,一腳踩在鐵箱側面,等待電梯門再次打開的那一刻。

 

戴帽男子快步走出的那一秒,垃圾箱被爆豪踹飛,直接撞倒了男子,爆豪上前朝掙扎的男子太陽穴砸了兩拳,把人揍暈後扒拉出他腰間的無線電,切換著頻道聽敵人內部的通訊。這群敵人似乎一次不只針對一個仇家,頻道另一端不斷傳來哀嚎聲與求援聲,其中一個人在用日語罵他們,爆豪勝己聽出了那是死柄木弔的聲音。

 

「老子沒找你,你倒自己趕著來送死了。」他關掉頻道,咬著牙根,齒列磨出滲人的咯吱聲。

 

他轉身開始飛奔,從電梯口跑到停車位的這三十秒,他聽見樓下響起尖銳的磨胎聲,與此同時,同一層遠處的某輛黑色野馬亮起了大燈。

 

爆豪勝己盯著那輛野馬,踩死油門,飛快地衝了出去。野馬加足馬力朝他直衝而來,他不為所動地往前開,在即將錯過下樓彎道前猛地換檔打死方向盤,倒著車甩尾滑進彎道。

 

黑色野馬追了下來,爆豪持續猛踩油門,在七樓下六樓的彎道裡瞥見野馬閃進七樓的紅色車燈。對方踩了煞車,還妄想能跑贏他?

 

爆豪狂妄地笑了一下,油門直踩到底,衝鋒者像個天生的舞者般從螺旋彎道倒著轉圈,發出響亮而銳利的咆哮。倒回一樓時,幾個人端著槍從兩邊撲上來擋在車前,爆豪沒那麼好心等他們開槍打自己,直接換檔衝撞過去,敵人滾上衝鋒者車前玻璃,又被高速慣性甩翻下去。

 

衝鋒者像支綠色羽毛的箭衝出了停車塔,闖進大馬路,左右幹道的車輛正停等紅燈,爆豪勝己往前衝,對向一輛黑色吉普像要存心擋道一樣,從幾百公尺外的距離開始逆向行駛,直直衝著爆豪勝己而來。

 

爆豪勝己哈的一下笑出了聲。對方無非就是想逼他停車,而他不可能如對方願。

 

兩輛車以極快的車速互相接近,周圍不動的車輛紛紛開始鳴笛示警,但爆豪勝己依舊沒有動方向盤。他已經能看見對向來車裡坐著的那兩個人了,一個臉上布滿醜陋噁心的縫合線,另一個則戴著滑稽可笑的黑色高禮帽和面具。

 

「來啊──!!!」爆豪勝己大聲咆哮著。

 

一聲極長的鳴笛劃破周遭的尖叫與車聲,衝鋒者和黑色吉普兩者之間只差一個車身的距離,而這距離被化整為零也只是零點幾秒內的事。

 

一輛從來沒見過的白色豐田在某個瞬間從停車塔二樓飛了出來,宛如電影場景般騰空後,猛然落地。

改裝過的豐田從車前頭射出兩道固定纜繩,尖銳的前鉤釘進那輛黑色吉普側翼裡,同時輪胎急煞向左甩尾,整輛車掉轉了一百八十度,硬生生將吉普拽離了衝鋒者的行進路線。

 

爆豪勝己來不及減速,等他從錯愕與震懾中回過神來踩下煞車,並回頭瞧向那個生死路口,白色豐田已經抽掉纜繩不見蹤影,而黑色吉普翻了車撞上街角的咖啡廳,路口的行人發出駭人的驚叫,現場亂成一團。

 

爆豪深知自己不能在這久待,只能再度驅車離開。

 

他無法相信自己的雙眼,卻又不得不相信。

雖然只有一秒,但他的確清楚看見了。

 

駕駛著那輛白色豐田,用瘋狂的行徑阻止爆豪和敵人碰撞的人,是綠谷出久。

 

邀請他來看車的人,為何會遲到?為何不回訊息?為何知道他被追殺?又為何能在關鍵時刻跟個白痴似的衝出來?

 

在冷夜裡摟緊他的人,從後面殺出來用不要命的手法撞翻吉普的人,哪一個才是綠谷出久?

 

哪一個才是他的廢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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