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要激怒一個處於狂化邊緣的哨兵,在你們的匹配度低於60%時。──《嚮導指導手冊》】

 

 

01.

綠谷出久眼睜睜看著那名嚮導在金髮的高大哨兵面前倒下,面容痛苦而絕望。

 

柴犬繞著他的主人來回地踱步,不斷發出尖銳的哀號,試圖向矗立在那兒的狼靠近,卻被那雙與其主人神似的血紅色瞳眸恫嚇而止步於此。

 

哨兵混亂而龐大的知覺感官觸絲撕毀了嚮導的精神壁壘,像一股肉眼可見的龍捲風掃向嚮導已然崩潰的大腦。

 

然而這一切在綠谷出久這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眼裡,不過是幼馴染再一次毀滅一個嚮導的過程罷了。

 

他看不見雪白色毛髮的狼,看不見瑟瑟發抖的柴犬,更看不見嚮導殘存的幾縷精神觸絲,他的眼裡只有幼馴染越發冷漠的側臉和嚮導垂死掙扎而伸出的手掌。

 

「救…」那名嚮導纖細而柔弱的聲音此時像破舊的風箱,既嘶啞又尖利,像綠谷小時候看過的動畫裡巫師的嗓音。

 

──救救我。

 

綠谷出久眼睛一顫,從那雙沒有焦距的眼裡讀取到這樣的信息。

 

他猛地原地一蹬,不顧一切撲向處於信息風暴中心的哨兵,一邊奔跑一邊從隨身的腰包裡掏出一管顏色透明的玻璃針劑。

哨兵察覺到他的意圖,轉頭不躲也不閃地注視著他,雪原狼齜著銳利的白牙,目睹著綠谷出久擦過牠的毛皮跑向牠的主人。

 

將那管內含高濃度嚮導素的安撫劑扎進哨兵側頸的皮膚裡後,綠谷才顫巍巍地抬起頭,對上他幼馴染的視線。

那雙比鮮血淺一些,比紅寶石深一些的瞳孔,正倒映著佈滿冷汗的自己,綠谷看見自己的臉被圈在那兩個狹小的圓裡,像被堵去退路的迷途羔羊,哪裡也去不得,哪裡也不能去。

 

「廢久。」哨兵開了口,低啞的聲嗓蘊含著憤怒與其他一些綠谷讀不懂的東西,他瞇起了眼睛,手裡握緊了腰側掛著的制式短軍刀,絲毫不把戳在頸側的針頭放在眼裡。

但是綠谷出久知道,在對方感官知覺爆炸的此時此刻,那支不達0.1釐米粗的針頭已經可以讓對方發狂一百遍了。

 

「有種你就按。」哨兵咧起嘴,露出上顎兩顆尖銳的犬齒。

綠谷出久為難地仰頭看著他,他們以幾乎緊緊相貼的姿勢僵持著,不遠處的嚮導抱著腦袋,眼裡的亮光幾乎消失殆盡。

 

「對不起,」綠谷出久從嗓子裡滾出壓抑的低音,「小勝。」

他的拇指施力,將針管裡的安撫劑迅速注入哨兵皮膚。

 

在他身後的雪原狼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瞠大的雙眸與此刻的哨兵如出一轍。

 

爆豪勝己身上的知覺觸絲急遽地縮回,綠谷看不見這些,只能憑著對方無意識鬆懈的肌肉判定嚮導素的起效與否,他輕輕按著哨兵的手臂,驀地眼前一陣黑影掠過,額頭側邊傳來突兀的鈍痛,他伸手一摸,觸及一絲濕潤與溫熱。

 

爆豪勝己慢慢放下握著軍刀刀鞘的那隻手,扯了扯嘴角用力推開綠谷出久。

 

「去死吧,普通人。」

 

02.

「又搞砸了?」

 

外表和藹的矮小老婆婆一臉無奈地看著綠谷出久,後者露出一抹飽含歉意的笑,將懷裡奄奄一息的嚮導放到診室裡的其中一張空床。

 

「這次也拜託你了,治癒女郎。」他放下嚮導後,抬起手背擦了擦從額角流到臉頰的血,治癒女郎在端著器械盤走過來的同時遞給他一罐消毒優碘及一包紗布,綠谷小聲地道了謝,坐到隔壁床上一邊處理自己的擦傷一邊看著治癒女郎的動作。

 

年邁的女士嬌小又布滿皺紋的手以不符年齡的幹練與俐落,為昏迷不醒的嚮導安上治療用的貼片,連接到終端上後,雙手便按在嚮導兩側太陽穴開始了精神壁壘的修補。

 

綠谷雖然看不見治癒女郎從手掌心放出的微型精神觸絲,終端上跳動的腦波圖和精神圖景模擬圖倒是讓他津津有味地研究著。

 

不消一會,那破碎的精神圖景便重新構築起來,成為一幅完整而美麗的網狀結構。

綠谷出久忍不住感嘆道:「真厲害…一般嚮導醫生完成一幅精神圖景的重建平均時長需3045分鐘,治癒女郎只花了10分鐘不到的時間,雖然經驗也是影響效率的因素之一,不過──」

「得得得,別老誇我了。」年長女士搖搖頭,制止了少年源源不絕的分析,「與其誇我老人家,還不如給我減少些工作負擔如何?這是這個月你送來的第三個嚮導了。」

 

她略帶責備地望向一瞬間蔫了的綠谷,手指滑動終端畫面到哨兵嚮導結合狀況的介面。

清秀的嚮導大頭與爆豪勝己面無表情甚至隱帶敵意的臉並排,中間顯示的數字讓治癒女郎不得不咂舌。

 

「我的天,41%,這孩子和爆豪的匹配度甚至比上星期你送來的那個還低,你怎麼忍心把他往火坑推?」

 

綠谷的臉因為這番話而漲得通紅,他搓了搓後腦杓,略帶愧疚地說了聲對不起,又望向那個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床單還白的嚮導。

 

「他拜託了我…說他從進了塔之後就非常仰慕小勝,非常想試試看,我拒絕不了…」

「仰慕爆豪的嚮導還不夠多嗎?他們大多只是不敢表明而已,難道你要一個個都推給他?」

治癒女郎看著面前的少年,伸出手覆蓋住他放在膝蓋的手背。

 

「你是哨兵護衛官,不是媒介人,要記住自己的身分。」

 

綠谷深深看了她一眼,鄭重地點頭:「我知道的。」

治癒女郎拍拍他,伸手從器械盤上取來針筒,「既然來了,要不要順便做一次信息素檢測?」

「好的,麻煩了。」綠谷挽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臂給治癒女郎抽血。

 

「說起來,你也真是我見過最固執的孩子。」治癒女郎一邊動手,一邊抬起頭瞧了瞧綠谷,「一方面拚了命地給自己的負責哨兵找適配的嚮導,一方面又不放棄成為哨兵或嚮導的可能性。」

 

「不衝突嘛。」綠谷有些羞赧地笑了笑,注視著自己的血逐漸充滿了針筒,「越是待在小勝身邊,想像他一樣耀眼、想追上他腳步的願望就更加強烈…哪怕是嚮導也好,我想成為和小勝…和歐爾麥特、和治癒女郎一樣厲害又強大的人。」

 

治癒女郎收了針,若有所思地看著微笑的少年,喃喃道:「你們家鄉的小孩都這麼執著的嗎…」

「什麼?」綠谷疑惑地看了看她。

 

「沒什麼,」年長女士將檢體存放到冷凍盒裡,抬手叫出了綠谷之前的所有信息素檢測曲線圖,數值一致平穩地落在低於基因覺醒的標準值以下。

 

「從古至今,有記載的紀錄上哨兵嚮導基因覺醒的年齡落在1014歲,通常越早覺醒代表能力越強,不過也有例外。目前記載上最晚覺醒的哨兵及嚮導分別是17歲與18歲,哨兵的能力弱到甚至無法為嚮導建立精神屏障,而嚮導──」

「成為了帝國的最強傳說。」綠谷接話道。

 

歐爾麥特,史上最晚覺醒的嚮導,卻是精神力最強大的帝國傳說,現任帝國元帥,兼任哨兵團與嚮導團的指揮官,也是綠谷出久進入塔的引薦導師。

 

治癒女郎點了點頭,伸出手指向綠谷出久。

「也就是說,你最後的機會就在今年──在你19歲前,你都還有極低的概率會覺醒,但過了今年,你基本上就只能被判定是個普通人了。」

 

面對這苛刻而近乎不可能的條件,綠谷出久仍舊堅定地點了點頭,他輕輕摸著腰包外層的粗糙質感,掌心隔著一層布料握住裡頭的針筒。

 

「我不會放棄的。」

 

從他目送9歲覺醒的小勝離開母星,到15歲終於毅然決然來到帝國主星進入塔,站在久別重逢的幼馴染面前時,他就已經別無選擇。

沒有退路,因此只能繼續前進。

 

03.

【黑暗哨兵:五感強化至巔峰的S級哨兵特化而成,時刻處於狂化與自控的邊緣,歷史上僅有的幾位黑暗哨兵一生都未能與嚮導結合,因此也被認為不需要嚮導的梳理即能自我處理情緒雜訊。(注意:此處並未獲得證實。)

黑暗哨兵屬於不尋常路,切記,請別讓自己成為黑暗哨兵。──《哨兵指導手冊》】

 

綠谷剛出了治癒女郎的診療室,移動終端便響了起來,他抬手打開終端,上鳴電氣慘不忍睹的臉便跳了出來,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哭嚎。

 

「綠谷──!你在哪呢?!我們要死啦!」

「誒?我剛送理斯特來治癒女郎這兒…發生什麼了?」

 

綠谷剛問出口,立即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八成是某個結合失敗的哨兵又在無差別攻擊旁人了。

 

「還能有什麼,當然是爆豪啦!」上鳴欲哭無淚地碰了碰自己臉上的腫塊,嘶嘶叫疼,「一回來就放出精神體四處亂咬,還像瘋狗一樣揍他看見的任何人!」

背景裡一晃而過的瀨呂同樣滿臉帶傷,揶揄他:「小心爆豪聽見又一頓胖揍。」

「管他呢!他再來我就一狀告到相澤長官那裡去!」上鳴扭頭回完話,彷彿想起什麼似的猛然又瞅向一臉尷尬的綠谷。

 

「等等,你說理斯特──你又帶嚮導去招惹爆豪了?!」上鳴一副破案了的表情,不敢置信地咬著指甲,「綠谷你竟然又──」

「抱歉啦!是我太唐突了──」綠谷老實地賠不是,「我請大家吃晚飯吧!」

「這是你說的!」上鳴喜形於色,方才的委屈賣慘模樣收得乾乾淨淨,「我們在模擬訓練室,趕緊過來啊!」

「好的。」

 

綠谷馬不停蹄地趕過去,哨兵團第8支部的人基本都在這了,除了某位發了一通脾氣的支部長。

綠谷一到就被哨兵們團團包圍起來,七嘴八舌的抱怨淹沒了身材瘦弱的少年,他笑著安撫大家,並給剛好送到的外賣付了錢,大家這才放過了他,轉而襲向熱騰騰的外賣。

 

綠谷出久四處張望了一會,仍是沒看見爆豪勝己的蹤影,剛收回視線身邊便響起了適時的解釋:「他在裡面的模擬艙。」

 

轟焦凍捧著一碗蕎麥麵,在綠谷身邊盤腿坐下,「被相澤給捆進去的,現在大概在裡頭大肆洩憤吧。」

「啊──辛苦你們了。」綠谷覺得心虛又愧疚,連忙多倒了一杯麥茶給手臂上貼著幾塊紗布的轟。

 

「沒什麼,習慣了。」轟實話實說,吸溜了一口麵,「綠谷你為什麼總是給爆豪找嚮導來呢?作為護衛官反而要提防不知名嚮導的接近才對吧?」

 

綠谷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

 

「因為小勝太強了。」

他握著麥茶罐,低垂著頭。

 

爆豪勝己的哨兵等級評價在剛覺醒時就得到了A,滿18歲後沒多久,塔發給了他S級的最高評級,他因為性格的緣故時常處於知覺暴走的狀態,卻一次也沒有真正進入感官神遊。

他不需要嚮導,自然也就不需要護衛官。

 

唯一不需要嚮導的哨兵,只有黑暗哨兵,可綠谷出久知道真正的黑暗哨兵其實是很痛苦的。歐爾麥特曾經見過一個不被記載歷史上的黑暗哨兵,親眼目睹對方走火入魔後陷入精神黑洞不復返的景象。

那是一個連“活著”這個知覺都不存在的狀態,永遠只有無盡的黑,但哨兵卻連“黑暗”都感覺不到,沒有意識、沒有靈魂,堪比行屍走肉。

 

綠谷出久不會讓爆豪勝己走到最終的悲慘局面,為此即使被爆豪惡劣對待也在所不惜。

 

訓練室裡被哄鬧聲與食物香味填滿後,最內側模擬艙的艙門倏地被打開,大汗淋漓的哨兵信步走了出來,強烈的威壓讓所有人都動作乍止,紛紛望向面色陰沉的金髮哨兵。

 

爆豪脫下了軍外套拎在手上,身上唯一的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已經被汗水浸溼,他的知覺觸絲肆無忌憚地外展,向旁人傳遞他暴躁的情緒信息,連身為普通人的綠谷都不自覺縮了縮肩膀。

 

那雙鴿血紅般的眼睛一下子鎖定了人堆裡的綠谷,爆豪像一陣旋風般快速颳了過去,其他人還來不及聚焦,爆豪扯著綠谷後頸走出訓練室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自動關閉的門後。

 

切島銳兒郎望著緊閉的大門,擔心地問:「需不需要去救綠谷啊…?」

「你沒看到爆豪那張臉?」上鳴用手肘搡了他一把,「你想去送人頭啊?傻子!」

「交給綠谷沒問題的。」轟淡淡地說著,扭頭又繼續進食。

 

 

爆豪一路拖著綠谷到沒人的角落,將他甩到牆上後抬起右腳踹在牆面,阻擋了他的去路。

 

綠谷縮著肩膀,由下往上觀察著哨兵的臉色,嘗試著開口:「小勝…」

「閉嘴。」爆豪咬著牙根低道:「我告訴過你別再自作主張找嚮導來,你聽不懂人話是嗎?」

 

「你的狀態再不找嚮導替你做精神梳理,只會越變越糟。」綠谷抬起頭,語氣多了些堅定,「難道你想以現在的狀態參加下個月的邊緣星駐紮任務嗎?」

「我的狀態怎麼了?我的狀態很好!」爆豪的軍靴狠狠踹了牆面一腳,他低下頭逼近綠谷,憤怒的氣息幾乎噴灑在綠谷臉上。

 

「老子能控制狂化,不用你這個普通人多操心。」爆豪勝己將每個字的發音都咬得極重,眼底的血紅像刀子般銳利地射穿綠谷出久的瞳孔。

 

「沒有人能真正控制狂化,」綠谷注視著爆豪暴怒的臉,「除非是黑暗哨兵。」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幽綠,隱含淚光的目光看似憐憫而擔憂。

 

是爆豪勝己最討厭的目光。

 

他能從空氣中微微震動的分子裡感覺到那雙綠眼睛裡的鹹味,過近的距離使他們共享為數不多的氧氣,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綠谷出久的呼吸頻率,推測自己吸進了多少綠谷出久轉化過的二氧化碳。

這已經是他所能感受到的綠谷出久的全部了。

 

「就算成為黑暗哨兵,那也不干你的事。」爆豪勝己猛地奪過綠谷出久腰間的包,從裡頭扯出幾支針筒,攏在掌心裡逐漸收緊,玻璃龜裂的聲音斷續地響起。

 

「你找再多的嚮導,我都不會如你的願和他們產生共鳴。」

 

針筒碎裂,膨脹的嚮導素刺痛著鼻黏膜。

 

「老子不是你養的狗,不需要你擅自替老子配種。」

 

爆豪勝己垂下被玻璃扎出血的手掌,頭也不回地離去。

 

綠谷出久搖了搖頭,「不是…」他只開了個頭,還沒想好該說些什麼,爆豪早已離開視線範圍,徒留一地碎裂的針筒與血漬。

 

哨兵護衛官緩緩蹲了下去,用力吸了兩口氣。

什麼也沒聞到。這是當然的,他只是個普通人。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地板,剛站起身便收到移動終端的聯絡請求。

歐爾麥特瘦削的臉出現在模擬光屏。

 

「綠谷少年!你還好嗎?」男人小心翼翼地問候,「我聽說你替爆豪少年找的嚮導又共鳴失敗了是嗎?」

 

綠谷無奈地點了點頭,「果然匹配度41%還是太勉強了…」

「媒介人不是那麼好做的,優秀的嚮導都未必能做好的事,你──」歐爾麥特沒接續以下的話,只尷尬地笑了笑。

 

「沒關係的歐爾麥特。」綠谷毫不在意地笑著,「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這種時候提真是有點尷尬…」終端對面的男人搔了搔下顎,「嚮導團那裡找到了一個16歲剛覺醒不久的嚮導,能力很不錯的樣子,午夜向我推薦了他,於是我便順手將他和爆豪的基因信息做了匹配度測試──」

 

綠谷出久心裡忽然咯噔一聲,彷彿預見了接下來恩師的話語。

 

「他和爆豪匹配度是62%,是目前為止最高分的,對於與嚮導匹配度均值35%的爆豪來說,是難能可貴的機會。」

 

62%──」綠谷呆呆地重複這個數字,嘴角良久後勾起一個溫和的微笑,「那很好啊,高於雙方相處舒適的標準值,這樣小勝也不會感到排斥。」

 

「那很好。」

綠谷出久輕輕地重覆,空蕩的走廊裡只迴盪這幾個字。

 

04.

下個月帝國預計調出一批兵力派駐4789號邊緣星,為期一年的任務,傾向挑選已結合的哨兵嚮導。

 

爆豪勝己老早就向歐爾麥特提出了參與意願,歐爾麥特嘴上是答應了,傳到他終端上的嚮導資料也更多了。

擺明了希望他帶著綁定的嚮導去。

 

爆豪對於他和綠谷不厭其煩地給自己塞各種各樣的嚮導感到焦躁,總是低於相處舒適度的匹配度讓他被嚮導接近時總泛起生理性的厭惡,連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指甲刮過金屬般的難聽又噁心。

 

他是真的搞不懂他的幼馴染,他的廢物護衛官到底是來幫他還是來害他的。

 

過於頻繁的嘗試共鳴令他的感官知覺越發敏感,已經到了連走動間衣物的摩娑聲都令他難以忍受的地步。

他沉默地忍耐這一切,將一肚子惡火全發洩在戰鬥上,只有在綠谷出久正面扛著他的怒火衝過來給他一針安撫劑,他才得以獲得片刻的喘息與安寧,久而久之,他變得只在綠谷身邊才能冷靜收攏爆發的知覺觸絲。

他已經對他和他手裡的安撫劑產生依賴性。

 

他就像一條該死的被制約的狗,被項圈勒得死緊,卻還搖尾等待對方獎勵的一塊餅乾。

想要逃脫這個令人反胃的制約行為,只有找到適配的嚮導與之結合,擁有自己嚮導的哨兵就不需要護衛官了,就能一腳踢開綠谷出久和他手裡的項圈。

但他並不想要嚮導,尤其不想要與之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讓他想殺人的嚮導,所以他只能一邊被噁心著,一邊任由綠谷每一次精準無誤地將針頭刺進頸部。

 

當然了,他自己不痛快,廢久也別想舒坦著過。邊緣星的駐紮任務又累又苦,還無法和遠在帝國主星的家人朋友見面,用來折磨廢久再好不過。

 

他在接下來關於駐紮事宜的項目討論會議上,提出了讓護衛官隨同前往的建議。

歐爾麥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他的想法般笑了笑,回答:「可以列入考量。」

 

會議上人多嘴雜,其中就包含了一向倡導單身哨兵和嚮導應該盡早綁定結合的保守派,他們早就對爆豪在名單內頗有微詞,現在又叨唸著是否該讓不在軍方編制內的護衛官參與軍部任務,沒有絲毫收斂的耳語讓爆豪青筋暴起。

 

所幸歐爾麥特及時按住了他,順勢向大家宣布預計舉辦的行前餐會,除了確定名單外,其他哨兵團與嚮導團的成員也將是受邀人。

 

他的話表面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但爆豪勝己一聽就知道這是變相的聯誼,氣得反握住歐爾麥特的手腕瞪他。

 

「我不反對你帶綠谷少年去,不過──」歐爾麥特猶豫了一會,將自己的手腕從學生的箝制裡解放,「你要知道,一個嚮導對你的幫助遠比人工製造的安撫劑要大的多。」

 

「我不需要。」爆豪勝己咬牙切齒地噓聲道,「與其要我找個讓我渾身不舒服的破爛嚮導,我還不如──」

「如果不會呢?」歐爾麥特在散會後便站了起來,他打開終端,向被打斷而愣了一秒的爆豪秀出光屏上的男孩資料。

 

一絲不苟的數字在他本人和另一個陌生男孩的照片中間鮮明地跳動,是爆豪勝己從未見過的匹配度數字。

 

他的指尖動了動,像要抓住什麼般,收緊了拳頭,掌心空無一物。

 

與此同時,獨自一人待著的綠谷出久不知為何,忽然感到心臟一陣微弱的悶痛。

 

 

三天後,行前餐會順利舉行,現場來了許多軍方的大人物致詞,鑒於哨兵團與嚮導團全員參與,美其名曰餐會,其實更像是交際酒會。

 

在這個正式的場合,所有人都身著正裝,就連綠谷也穿上八百萬為他準備的米白色西服,脖頸處別著的橙色小領結配合他的娃娃臉,顯得青春又有活力,要不是他腰間別著裝有嚮導素安撫劑的腰包,不知道的人甚至要以為這是哪個誤闖酒會的小男孩。

 

是了,雖說是哨兵與嚮導團全員參加,但基於背地裡的真正目的,未滿法定結合年齡15歲以下的孩子卻是被剔除在外的,綠谷出久來的時候跟走在他前面的爆豪勝己離了些距離,差點被不熟悉人員的軍方普通兵攔下。

 

正當綠谷手忙腳亂地掏著證件表明自己的身分,爆豪早已聽見後頭的動靜,扭頭走回來一把扯過綠谷的手臂,昂起頭用俯視的角度看門口的守衛。

 

「老子的人,有疑問?」

「呃,沒有,爆豪少尉!」守衛滿頭大汗,朝他敬了個筆直的軍禮,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大門口顯得有些突兀而滑稽。

綠谷注意到對方戰戰兢兢地用眼角餘光瞥向自己──的腳邊,猜想大概是在看爆豪那頭一臉凶相的雪原狼。

 

他沒實際看過狼的模樣,但多年來從旁人的描述裡倒也能想像出來,爆豪每次頂著生人勿近的臉鄙視眾人時,在他腳邊以同樣表情鎖定目標的雪白獵食者兇惡的模樣。

 

如果爆豪能成功找到自己的嚮導,那頭雪原狼也會有相對應的精神體伴侶,會是什麼呢?孤傲的狼的另一半?

 

「你這個廢物,又他媽在亂想什麼?」爆豪走在他身旁,面容因為不耐與煩躁而微微扭曲,「看你那張蠢臉就知道一定在想些噁心八拉的。」

「才不是…」綠谷微弱地反駁,還沒想好要不要向爆豪透露自己的猜測,身旁的人便站住了腳,原先收在褲兜裡的手也拔了出來垂在身側。

 

綠谷跟著駐足,他轉頭望向比他高了半頭的爆豪,金髮少年今天穿了件黑白三件套,有別於軍裝隨意箍在頸下的黑色領帶狂妄而不羈,配合爆豪的表情與氣場,他今天不像來參加酒會或餐會,倒像是參加黑幫談判的聚會。

但此時這個總是皺著眉彷彿所有人都欠他似的俊美少年,目光正膠著在前方的某一處,綠谷無法從他的側臉看出他的情緒,於是便循著他的視線往前望去。

 

他看見那個在終端上出現過的少年,穿著一襲白色三件套,正從不遠處嚮導團聚集的地方向爆豪投來探究而害羞的目光。

 

綠谷眼中的眸光順著頭頂水晶大燈的照射流轉了一圈,爆豪和那個少年對看著,而他看著他們倆在空中交匯的視線。

 

少年護衛官不自覺伸手摸向腰包,掌心觸及一片熟悉的粗糙帆布。

今晚大概並不會用上裡頭的玩意兒了。他想。

 

他低下頭,確定自己足以勾勒出與平日無異的微笑角度後,便抬起手,輕輕推了把爆豪的背。

爆豪沒有被推動,他的身體甚至晃都不晃一下,但他的視線卻因此緩慢地轉向綠谷。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現在正以被激怒的掠食者姿態,盯視著綠谷出久。

 

「你很驕傲嗎?」

 

哨兵的問話讓綠谷一愣,嘴角的笑在這一刻顯得有些僵硬。暴露在爆豪那雙眸子底下的他像沒有反抗能力的兔子,垂著耳朵露出咽喉等待雪狼的制裁。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爆豪,幾秒後爆豪主動移開了視線,但那種冷汗遍布後背的感覺仍然籠罩著綠谷。

 

「別他媽跟過來,聽見了沒?」爆豪抬起腳,向那名嚮導信步走去,只留給綠谷一個冷硬的背影和張揚的髮梢。

 

「老子可不想被個廢物打擾正事。」

 

05.

【關於共鳴與結合熱:當哨兵與嚮導匹配度達60%,適合引發共鳴,80%以上的匹配度則會使嚮導產生結合熱,有助雙方進行雙重結合。

 

匹配度達95%以上的伴侶較為罕見,覺醒後共處一室下,易產生自發共鳴與結合熱,且伴隨失控的可能,強烈建議立刻結合,若不結合需隔離該名哨兵與嚮導並及時屏蔽信息素,否則容易導致狂化與崩潰,最終自我毀滅。──《嚮導指導手冊》】

 

Deku?」

 

Deku!」

 

綠谷出久猛地彈跳起來,手裡裝著櫻桃酒的杯子險些歪向面前的人,他重新聚焦在對方臉上,連聲道歉。

 

麗日御茶子抬起手安撫似的在空中擺了擺,遞給綠谷一張紙巾,好讓他擦拭溢出酒杯濺到手背上的酒液。

 

「小久,你既然擔心的話,跟過去也無妨吧?」女哨兵意有所指地瞥向那扇雕飾華麗的單扇門,門後通往會場的休息區。

這場餐會達成了它的主要目的,流程進行不到一半,幾對看對眼的哨兵與嚮導已經相偕著在侍應生的引導下通過那扇門,去往安排的房間深入交流了。

 

十五分鐘前,爆豪勝己在眾目睽睽之下,領著那名剛覺醒不久,渾身散發著青澀而美好嚮導信息素的少年消失在門後;十四分鐘前,綠谷出久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敷衍,最後連對談的視線都彷彿穿越面前的人落到那扇門上。

 

麗日是綠谷十五分鐘內交談的第五個人,但綠谷卻沒什麼印象,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爆豪離開後衝上來八卦的上鳴和瀨呂身上,不懂為何自己就發了個呆眼前的人就換成第8支部裡唯一的女哨兵。

 

綠谷一邊快速地思考著,一邊回答了麗日的建議:「不行…我不能打擾他們,嚮導在引導雙方結合時很容易受周圍的影響,即使我是普通人,我突然的出現仍有可能使嚮導的精神力受到波動,這不利於──」

 

「停。」麗日劈手就拿走綠谷手中的酒杯,她看了眼杯中的艷紅色酒液,又瞧向明顯心神不寧的綠髮少年,茶色的眼眸中多了些無奈與心疼。

 

「小久,想去的話就去吧,你不是爆豪的護衛官嗎?」她抬起手,按在綠谷的肩膀上,「除了你,還有誰有資格在他身邊?」

 

綠谷出久看著他為數不多的女性朋友,苦澀地微笑:「當然是嚮──」

「請閉嘴,」麗日難得強硬地摁著他,將他轉向那扇門並發力將他推過去,「然後去履行你的職責。」

 

綠谷被麗日推著走而無法自主停下時,深切體會到所謂哨兵與普通人之間的差異。

 

綠谷進入那扇門後,站在不遠處目送她的麗日嘆了口氣,她的護衛官蛙吹梅雨靠了過來,將食指放在唇邊望著她。

 

「第二個嚮導與爆豪共鳴失敗後,他曾經問過我。」麗日淡淡的聲音在吵雜的會場顯得微弱,但蛙吹專注地聽著她說:「“哨兵和普通人有結合的可能嗎?”他這麼問,臉上是微笑的角度,但空氣中傳來令人難過的味道。」

 

「我知道他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給那個人尋找伴侶的同時,仍然不放棄自己覺醒的一丁點可能,真的是非常的傻。」

麗日低頭凝視著手中的酒杯,像透過紅色的酒看著誰,「一個兩個都因為對方變得奇怪,還能不能好了。」

 

蛙吹看著她,緩緩開了口:「我昨天去治癒女郎那裡取了些安撫劑,正巧看見她終端上小綠谷的基因信息分析報告──」

 

麗日轉過頭來,眼睛因為蛙吹後續的話而驚愕地放大。

 

 

綠谷走在紅絨地毯上,有些忐忑地查看每扇緊閉的房門。

他並不曉得爆豪和那個年輕嚮導在哪個房間,空氣中應該會有的信息素他一滴也聞不到,無從判斷使他前進的步伐更加顯得躊躇。

 

來了又能怎樣呢?倘若他真的找到了兩人,卻誤闖了伴侶間精神結合或身體結合的現場,那他可能會尷尬至死。

 

他陪小勝嘗試與無數個嚮導接觸過,熟悉哨兵的哪個表情哪些肢體動作代表喜惡,會場上那兩道無視他人交匯的視線,讓綠谷出久判定至少哨兵不厭惡與那個嚮導相處。而哨兵刻意避開他獨自和嚮導離開的舉動也表示他對接下來預計會發生的事情並不排斥。

 

這樣,他還有什麼立場出現在難得表露出共鳴意願的小勝面前呢?

 

他低下頭,側臉在昏黃燈光的照射下露出無力而迷茫的表情。

腦海中忽然浮現那天爆豪將他堵在角落裡,捏碎安撫劑時放的話。

 

「不行,為了確保那個嚮導的安全,還是得看著才行!」綠谷說服自己重新動起身體,此時原本隔絕所有聲音的房間隱約傳來不同人的說話聲與隱晦壓抑的呻吟。

 

綠谷再次頓住腳步,疑惑地望著每扇看上去並無二致的門。是因為方才專注於思考而忽略了嗎?聲音似乎透過門板源源不斷地傳來,這些聲音雜亂而冗多,一時間綠谷也無法從中分辨出爆豪的聲音是否摻雜其中。

 

他輕輕按著耳後,數著步伐走過每扇緊閉的房門。

 

這些聲音有些夾雜著情侶間的愛語,有些則是令人窘迫的無意義喊叫,綠谷聽得耳熱,卻沒辦法忽視他們,只得繼續向前走。

 

「救我…」

某個陌生的聲音說著熟悉的話,綠谷出久直接停在傳出這聲呼救的房門前,如臨大敵地盯著這扇紅木雕花的門。

 

除了微弱的呼救,他似乎隱約還聽見了屬於野獸的低吼,那是獵食者在面對危險或憤怒時發出的恐嚇。

他按著胸口內側配帶的槍套,手指慢慢摸上袖珍手槍的槍柄。

 

「救救我──!!!」

求救聲猛地轉化成淒厲而絕望的尖叫,貫穿綠谷出久的腦海。

 

「嗚──」他摀住耳朵,痛苦地彎下腰,所有聲音在他腦海裡直接爆發,像洪水般淹沒了他剛築起的一道薄牆。

 

沉重的房門在此時被暴力從內側破開,脫離的軸心垂死地堪堪掛在牆上搖晃。

 

綠谷出久抬起頭,疼痛而流下的汗滲進眼眶,使他不由得瞇起那雙湖水般澄澈的蒼翠眼眸。

 

他首先看見了背對他像神祇般昂然佇立在房間中央的爆豪勝己。

而後是側倒在地上眼神空洞、渾身顫抖的少年嚮導。

 

然後是緩緩回頭,像瞄準獵物般盯向他的,高大雄壯、毛髮呈現雪白色的雪原狼。

 

那雙猩紅色的獸瞳盯著他一動不動,黑色的鼻頭微聳,像在判定他的身分。綠谷瞧見那頭狼在嗅聞了幾下後,慢慢抬起尖硬而修長的狼尾,泰然自得地搖晃著。

 

綠谷出久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渾身發燙,一種前所未有的畏懼感由下往上包裹住他,心臟跳得飛快,血液像是全部聚集到腦袋裡般,奔騰的紅色血流使他腦殼發疼。

 

地上的嚮導像以往每個共鳴失敗的前人,朝綠谷伸出手企求援助,綠谷想像從前那樣撲上去給背對著他的爆豪一針,探向腰包的手指卻抖得不像話。

 

那頭狼還在盯著他,正當他開始思考為何自己能看見爆豪的精神體,抑或那就是頭貨真價實的狼時,站在房間裡的哨兵回過頭。

 

而後以極其迅猛的速度衝了過來,摁著綠谷的下頷骨將他摔在走廊的牆壁上。

 

綠谷疼得鬆了手,玻璃針劑掉落在紅絨地毯上,本應發出的悶響被布料盡數吸收。

他掙扎著睜開雙眼,背著光的爆豪勝己整個人覆在他身上,將他圈在牆壁與身體之間,他費力地握住哨兵青筋暴起的手腕,抬起頭望向哨兵的臉。

 

爆豪的眼睛沒有失去焦距,但他的瞳孔看著面前的綠谷像在看著無機物質,毫無溫度可言。

 

綠谷收住了試圖扳開他的力道,整個人彷彿被抽乾血液般,渾身一冷。

 

「小、小勝,你醒醒──」他開口試圖喚回明顯陷入感官神遊的幼馴染,但他的聲音似乎刺激了面前的哨兵,掐在他下顎的手掌力量越來越大,綠谷懷疑下一秒他就能聽見自己的下顎骨碎裂的聲音。

 

爆豪不發一語亦紋絲未動,氣息混濁而沉重地噴在綠谷臉上,龐大的雪原狼從他們身後走了過來,寬厚的狼爪嵌進地毯內撕裂了昂貴的上等布料。

 

綠谷感到自己一陣冷一陣熱,大腦像被一下子塞進一萬G終端儲存的資料庫般信息滿載到幾乎爆炸,他的雙腿發軟無力,若不是爆豪還掐著他恐怕就要倒地不起。

 

他在這艱難的處境之下,聽見狼的一聲咆哮。

 

爆豪勝己終於有了動作,他在令人膽顫心驚的狼嚎聲中吻了綠谷出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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