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著英雄之心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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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谷老師在和爆豪老師交往嗎?」
問這問題的學生仍半舉著他的右手,看上去極度有禮貌,但綠谷出久極度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得了。
要是One for all還在的話,我原地就能砸出一個適合我體型的坑把自己埋了,可惜了。
綠谷出久裝作頭疼般按了按太陽穴,實則腦袋內高速運轉。
「沒有……至少我本身認為沒有。」
他給出了一個自認最接近事實,也最不對小勝失禮,同時保有了一定的更正空間的答案。
怎料A班學生一年比一年難纏,這都堵不上他們的嘴。
「老師認為沒有,意思是可能爆豪老師認為有囉?」另一名女學生追問,隨即和旁邊的同學互相拉著手雀躍地嘻笑起來:「看吧!我就說鴨川拍到的影片是真的!」
「等等等一下,什麼影片?」綠谷出久急了,「不可以任意散播他人未經同意拍攝的──」
「這個啊這個,老師沒有看X嗎?」
「X?啊……推特……」綠谷出久還沒為同一產物不同年齡之間的習慣稱呼而哀悼,鴨川本人拿著手機過來,把畫面呈到他面前,影片內容直接讓綠谷出久下巴落地。
「這、這──!」綠谷出久不太冷靜地把手機搶過來,瞪著大眼睛看短短的一分半鐘影片裡,坐在β競技場中央,面對面靠得極近甚至可說是貼在一起的自己與爆豪勝己,疑似正在接吻的場景。
「這是、這是什麼影像處理之類的個性嗎!」鑒於有心操這類的精神系個性的存在,在這年代出現個性是AI操作的孩子,綠谷出久也不會感到震驚,只是這畫面太具衝擊力,一時之間大腦有些短路的優良教師兩眼一黑,竟轉身就將學生的手機收進口袋裡,嘴裡還快速嘟嚷著諸如必須立刻啟動調查云云的話。
「老師我的手機!」
學生追在綠谷身邊,看著他恍然大悟般又將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緊蹙著眉頭擺弄手機,貼心的鴨川主動說明:「老師放心!這則影片沒有追蹤我的人看不到的。」
「哦……那就好。」綠谷出久恍惚地走出教室,後面跟著一排擔心他精神狀況的學生,像母雞帶小雞一樣穿過偌大的走廊。
女學生忍不住問他:「綠谷老師和爆豪老師都接吻了,這樣應該算是在交往吧?」
「什麼?!」綠谷出久幾乎原地彈起來,這句話裡的每一個詞彙都太令人驚恐,他的臉逐漸漲紅,猛力搖頭搖出殘影:「就說了沒有啊!」
「即使接吻了也不算嗎?」
「接、」綠谷出久又當機了,顯然這個詞以及連接這個詞的兩個人名構成的意義不在他的知識範圍內,使他一時失語,不知如何反應,「我、沒有……」
「哇!這反應,原來爆豪老師是渣男!」
「你他媽……你說誰是渣男!我是說我們沒在交往!」走廊盡頭是浩浩蕩蕩的另一群人,爆豪勝己咆哮的聲音由遠至近,「再亂傳我就一個個都開除你們!」
「老師好過分!敢做不敢當!」
鬧哄哄的B班學生一路簇擁著瀕臨暴怒邊緣的教師走到A班門前,兩派人馬隔著一小段距離相望。
老師們被一群毛頭小子圍繞著,彼此對視的同時都愣了愣,學生們一個個都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發出一些討人厭的噪音。
綠谷出久頭越來越低,而爆豪勝己則舉起拳頭揮舞著,「吵死了!下一堂不是麥克的英語課嗎?!通通給我滾去上課!」
「惱羞成怒。」頭鐵的學生跑著離開前,甚至還回嗆了他們的導師,氣得爆豪勝己大吼下一次實戰課要給他們訓練量加倍。
走廊上很快就只剩下兩個人。綠谷出久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理智其實在看見爆豪勝己本人後就已回歸,但看到爆豪勝己因為同樣的問題被學生纏著問東問西,不免覺得有趣,看來他們兩人都一樣,沒什麼教師的威嚴。
綠谷出久忍了一會,還是漸漸笑了起來,爆豪勝己走近他,沒好氣地罵:「笑什麼笑,被學生圍堵到回不了話的笨蛋廢久才沒資格笑。」
「抱歉……」綠谷出久注意到爆豪勝己左手拎著的裝備箱,微微睜大了眼睛,「小勝這是要去英雄活動嗎?」
「啊,」爆豪勝己垂眼瞧了瞧自己的裝備,「牛仔褲下午聯絡我的,說是久違的大型對敵作戰,我去幫把手。」
「這樣啊。」綠谷出久點點頭,關注的視線下意識放在爆豪勝己的右手臂,他穿著教授理論課時才會穿的襯衫,左手捲了一半的袖子,右手卻只是將袖口打開。
爆豪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右手,遂抬起手來,張開掌心,微小的火花作勢往他臉上蓋,距離僅剩五公分卻戛然而止。
綠谷安靜地看著他,目光毫無閃躲之意。
「用不著你擔心,我幹勁滿滿著。」爆豪呼了口氣,放下右手,張握了幾次,確認手臂的狀況足夠應付,他又看了綠谷一眼。
「既然你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來替我穿護具。」他把裝備箱推到綠谷胸口。
綠谷受寵若驚,臉上充滿了不確定,「小勝不趕時間嗎?」
「是啊,所以你最好快點。」爆豪已經在捲右手袖子,露出那些與綠谷的右手不相上下的疤痕。
綠谷打開了裝備箱,熟稔地找到了塞在戰鬥服之間的纏繞型護手,仔細而迅速地處理爆豪的右手臂。他的動作的確很快,穿戴護具於他而言算是以前的家常便飯,即便現在已經很少使用,肌肉記憶與腦中的知識早就雋刻進身體裡,不出五分鐘,爆豪稍微活動了綁好護具的右手,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綠谷出久看著他重新提起裝備箱,對著他離開的背影說:「小勝要加油哦。」
爆豪勝己看似不領情,步履不停地向前走,走出了一段距離卻又突然回頭折返。
綠谷出久有些困惑,「是有什麼忘拿了嗎──」
「我會連你的份一起努力。」爆豪勝己疾走回來,額間已經佈了一層薄汗,他低頭望著綠谷出久:「所以收起你那煩人的表情和眼神,只要我在戰場上,你也會在。」
綠谷出久不確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他沒有辦法看到自己的表情,只能懵然地看著爆豪勝己,順著他點頭應允。
爆豪勝己伸手在襯衫左胸的小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卡,給綠谷出久看,「這是早上我們班的小鬼頭給我的,真不知道他從哪搞來這種絕版的玩意。」
那是一張好幾年前的英雄卡片,僅此一版,上頭印著綠谷出久的最後一場輝煌戰役,他所穿的戰鬥服以及他的模樣,在現今的綠谷出久本人眼裡看起來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但卻是他好幾次午夜夢迴都曾經出現過的回憶。
「雖然不想要,不過都收到了,姑且你還是簽個名吧。」爆豪勝己撇著嘴角漫不經心地說。
「簽、簽名也太尷尬了吧……」綠谷出久不太能釐清現在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只覺得五味雜陳,「小勝你再不走牛仔褲先生該打電話催了。」
「……嘁,算了,諒你這書呆的醜簽名也沒什麼加持的功力。」爆豪勝己捏著卡片,在他頭上敲了一下,趁著綠谷出久嗷嗷叫痛的時候,拿著卡片往他嘴唇輕飄飄地蓋上去。
「這樣就差不多了。」爆豪勝己重新將卡片收回襯衫口袋,這次是真的頭也不回走了。
徒留呆站在原地搞不清楚方才發生了什麼的綠谷出久。
所謂的接吻事件,實則為一場綠谷出久的任性。
有的時候綠谷會覺得自己正在走歐爾麥特走過的老路。他無個性,得到One for all,擊垮All for one,又失去個性,最後擔任一位教導英雄幼苗的教師。每一步都是歐爾麥特曾經用血與淚灌溉過的足跡,而他正用自己窄小瘦弱的身軀與雙腳復刻,默默等待衰弱至極限。
那日在實戰訓練課上也是如此。
過於專注於指導學生動作,連本該察覺到並避開的落石都沒能發現。綠谷等到落石的陰影籠罩上空時才驚覺,幸虧班裡幾個高機動力的孩子立刻趕過來排除了危險,並且掩護綠谷及那兩個來不及動彈的同學閃避,才得以避免有人受傷的場面。
而這些本該是綠谷出久這個導師應注意的,甚至這意外就不該發生。
綠谷出久仰望著跳上空中為他抵擋落石的學生們,看著背影在想原來當年歐爾麥特看著他和小勝的背影時是這樣的心情。
多麼的欣慰,卻也無力而沉重。
他下意識護著身旁學生的手臂還沒放下,傑出的孩子們便靠攏了過來,其中一個向他伸出了手,「綠谷老師!你們沒事吧?」
「沒有受傷吧?」
綠谷出久低下頭,注視著那隻看得出仍是少年的手,恍惚間好像落入時光的長河。他站在幼年的爆豪勝己身旁,以他的視角看著對面的自己,幼小的手掌既細嫩、又柔軟,好像什麼也無法抓住,可是掌心傾斜向上的動作卻又那麼自然,細小的掌紋之中是只有大人才擁有的理想與超脫現實的無私,以一個小孩子的角度來看,不能理解似乎情有可原。
「綠……」
「綠谷老師!」
此起彼落的呼喚終於喊醒了若有所思的綠谷出久,他迅速回神,環顧周圍一張張擔憂的面孔,露出合宜的微笑。
但是此刻,他卻特別想見一見爆豪勝己和歐爾麥特。
於是他約爆豪勝己課後在β競技場切磋,本以需要備課為由冷硬拒絕的爆豪勝己,見綠谷出久面色如常地表示理解,突然叫住他盯著他的眼睛看,好半晌便改變了主意。
從來不遲到的爆豪勝己,那一晚卻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才慢悠悠地走到建築物中間的空地,與綠谷出久分別站在護欄的兩側遙遙對望。
夜晚的戰鬥於他們之間無論是為了解決衝突抑或純切磋,雙方始終都是拿出真本事。
因此當爆豪確定綠谷已經熱好身,左手掌心火花一閃便直接攻了過去。他們之間開打從來不需要旁人喊口號,他知道即便是現在的綠谷出久,也一樣能對他的奇襲及時反應並且做出應對。
綠谷出久如他所望,早已預判他的出手時機和出招方式,驅動著身體的反射神經躲了過去,並且用雙手手腕上的支援道具將自己拉到路燈上方,俯衝而下朝爆豪勝己揮拳。
如今就連One for all餘火都消失殆盡的綠谷出久,這一拳就算命中了多半也並不會造成多大傷害,但是爆豪勝己仍舊做出閃躲。無關尊不尊重對手,他純粹只是不想輕視面前的這個人。
爆豪沒有帶著護具或戰鬥裝備,赤手空拳的條件下竟也與帶著支援道具的綠谷纏鬥了一陣子才分出勝負。他從第一擊開始都是火力全開,最後一下卻收了手,綻放的火花消弭在伸手拉住倒地的幼馴染的瞬間。
綠谷出久一隻手被拽著,身驅的大部分重心往下落,導致爆豪勝己半蹲著拉他起身時用力過猛,人直接埋頭撞進了胸口。
「嗷!」綠谷出久沒想到自己的天靈蓋竟還比不過幼馴染的胸肌硬,他摀著頭頂疼出了淚,和臉上的汗水混雜著流進嘴角,舌尖一嚐既鹹又澀。
他想抬手擦臉,卻被爆豪勝己阻止了。
「手髒死了,別碰傷口。」
「傷口?」綠谷出久不明所以,察覺到對方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左邊臉頰,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些微的刺痛。
「真是,亂來也有個限度吧,少了一邊雀斑已經夠醜了。」爆豪勝己扯著他原地坐下,粗獷的坐姿將綠谷出久圍在他雙膝之間,然後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一包消毒濕紙巾及一管藥膏。
綠谷出久像個乖巧的小孩一樣鴨子坐,手想捂上傷口卻又不敢捂嚴實,瞧爆豪勝己變魔術一樣變出那兩樣東西,眼睛瞪得比初生小鹿還大。
爆豪勝己拆開紙巾,一點也不扭捏,當即認真給綠谷出久那道細微的劃痕消毒擦拭,他致力於將任何可能藉由那道小得不可思議的傷口侵入感染的細菌殺光,嚴肅的表情好像一個正在開刀的醫師,綠谷出久不敢打擾他,只能默默閉上眼睛,避免與近得簡直在互相交換二氧化碳的臉正視。
「歐爾麥特說什麼了?」沉默的擦藥過程中,爆豪勝己突然開口。綠谷出久有些詫異,睜開了眼睛。
「呃?歐、歐爾麥特……」
「別他媽亂動。」爆豪勝己用另一隻手摁住綠谷出久下顎,固定好之後給他上藥膏,「我來之前你不是和歐爾麥特通電話了嗎?」
「你怎麼知道?」綠谷出久剛張口反問,隨即又閉了嘴。爆豪勝己訕笑一聲,「我知道的可多。」
金髮男人將褲袋裡最後一樣法寶──OK蹦拿出來,仔仔細細貼上了,OK蹦的寬度剛剛好遮蓋住傷口,卻也覆蓋住兩顆雀斑,爆豪勝己表情怪異,看上去好像對哪裡不太滿意。綠谷出久趕緊把左臉用掌心整個蓋住,杜絕他修改作品的想法。
爆豪勝己悻悻然地往後用手撐在地上,接收到綠谷出久不贊同的目光後才撇著嘴,甩了甩右手,手臂伸回來改為擱在膝蓋上的動作,他寬闊的胸背像一堵牆,完全擋住了自背後而來的晚風,坐在他身前的綠谷出久感覺薄汗正慢慢滲出皮膚表層。
「歐爾麥特……他沒說什麼,只是讓我好好體會現在經歷的這一切。」綠谷出久微微一笑,「我現在很幸福,最艱苦的階段已經過去了,離我很遙遠,沒什麼可挑剔的。」
「那你今天找我約架是怎麼回事?」爆豪勝己毫不留餘地,直盯著他靈魂拷問:「你明知我不會答應。」
「你最後不是答應了嗎?」不然現在在這裡的難道是冒牌小勝嗎?
「那是你……嘖。」爆豪勝己粗暴地抓了抓頭,決定直接開口問:「你今天在實戰課上,差點讓自己跟學生受傷了吧。」
綠谷出久的眼睛裡微光忽閃,爆豪勝己沒好氣地嘟嚷:「我說了我知道的可多。」
明明爆豪勝己也沒說什麼特別的,但綠谷出久仍然自責地垂下頭,「小勝……我很不適合當老師吧?竟然讓學生陷入那種危險的境地,甚至還要麻煩其他學生來救我。」
爆豪勝己望向遠處,隨意地盯著某根被他們的戰火波及到的路燈,說:「論亂來的程度,你肯定是面試階段就被直接刷掉的那種。」
「好誠懇的回答,有點討厭……」綠谷出久苦笑著回嗆他。爆豪勝己轉回頭來凝視著他,血紅色的眸珠裡倒映著苦澀的笑臉。
「但若要比那顆屬於英雄的心,天底下沒人比你更適合。」爆豪勝己淺笑了一下,「你必須把這顆心傳承給下一個歐爾麥特,或者下一個綠谷出久,責無旁貸。」
那時候自己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好像有點想不起來了。
綠谷出久踢到台階,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教師宿舍門口了,回想恰巧結束。那日關於這一場久違的夜戰記憶只維持到爆豪勝己的話語落下,餘下的情緒卻在事後深深環繞著他。
放在二十年前,爆豪勝己要是對他說這些話、替他的傷口消毒塗藥──綠谷出久第二天發現傷口小到要是動作再慢點說不定就癒合了──肯定會把綠谷出久驚到掉下巴,懷疑面前的人是不是被敵人掉包了。
可是自從爆豪勝己與他和解、共鬥、到最後互相扶持比肩前行,綠谷出久便在持續不斷地習慣這一切,像一隻在溫水裡愜意游泳的小青蛙,習慣他的呼喚不再帶著髒字或暴怒,習慣他伸向自己的是手心而不是拳頭,習慣他用放鬆的眉宇、低沉而和緩的語氣對自己說話,習慣他的關心漸漸比奚落更頻繁。
在交往嗎?
學生直白的詰問好像一大塊滾燙的烙鐵,狠狠烙刻在綠谷出久心上,燙得他禁不住瑟縮。
臉頰在周遭無人的當下發熱了起來,他直覺再繼續往下思考可能會得出某種不得了的結論,於是逃避般猛搖著頭,做賊一樣拔腿逃進了宿舍,關起門來當個閉門宅男。
他沒想這些,也不敢想,他怎麼能想呢?
他現在只是個無個性的普通人,當個英雄科教師都費勁得很,連偶爾充當支援協助英雄進行救助工作都只能量力而為,怎麼能想那些呢?
但是萬一呢?萬一小勝也──
「喜歡!」
「什什什什麼?!」綠谷出久跳了起來,反應大得很,看上去可不像什麼都沒想,「什麼喜歡?!」
周圍的所有人都看著反應過激的老師,表情或錯愕或茫然。
他的A班學生們簇擁著一隻橘貓,女學生咪子眨了眨貓眼,嘴邊鬍鬚動了幾下,舉高她抱著的那隻貓,很顯然的,說喜歡的當事人是她,而喜歡的對象是那隻胖到像隻球的貓,而不是別的什麼人。
「對、對不起。」綠谷出久尷尬地笑了笑,握著手裡的紀錄板裝忙,「呃,接下來輪到──」
「中場休息。」相澤消太走了過來,把他的胖貓抱走,看著綠谷和另一邊的爆豪,「是時候吃我帶來的點心了吧?老師們。」
綠谷舉起雙手無條件服從,沒有異議,被以前的導師喊老師還怪不好意思的。
獲得首肯的A班全體歡呼,而另一邊的B班也像嗷嗷待哺的雛鳥一樣望著他們的導師,爆豪扠著腰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說:「原地休息十分鐘。」
「YA──!」B班學生立刻向A班聚攏,這屆英雄科不曉得怎麼了,兩個班級混得像同一個班,連本該安排在第二學期的對戰訓練課都在學生們的強烈要求下提到第一學期,甚至先於體育祭的日程,美其名曰先成為敵人再成為夥伴,有助於促進感情。
綠谷出久覺得這話好像不只聽上去那樣單純,但也沒多想。在同學間個性尚未互相熟知時進行班級對戰,有助於模擬實際戰場狀況,畢竟並不是每位英雄都像他一樣對其他同伴的個性小有研究。
只見兩班一湊在一起便開始嘰嘰喳喳,綠谷走到平台邊上靠著欄杆稍做休息,遠遠瞧見幾個學生一邊看著他一邊講悄悄話,臉上還帶著莫名的謎之笑容,怪異的舉動在爆豪與相澤談話完畢後朝自己走來而更加放肆。
因為實在太過明顯了,爆豪勝己走沒幾步就佇足,回頭衝著學生一頓吼:「再看著我們偷笑就取消休息!第三組直接上場!」
「誒──那可不行!」
學生們熱衷於無傷大雅的頂嘴,皮得很:「那爆豪老師回答我們的問題就不偷笑了!」
「還跟我講條件啊!」爆豪勝己把拳頭捏得嘎嘎響,大有按捺不住體罰的衝動。
學生們繼續皮:「我們昨天好多人都看到了唷──」
「看到什麼了把你們高興成這副德行。」面對這威嚇性的起手式,爆豪勝己處變不驚。
「我們看到爆豪老師跟綠谷老師打情罵俏!」B班講得好大聲,像在告狀的幼稚園小孩,「還拿英雄小卡調情了!」
綠谷出久嚇到咬手,震懾於現在小孩的驚人聯想力與直言不諱,他似乎有點明白為何那天在β競技場被拍到的影片會演變成那種謠言了,敢情全靠腦補。
爆豪勝己就顯得淡定多了,他雖然黑著臉,卻義正嚴詞地糾正學生的說法:「首先你們所說的打情罵俏和調情,通常適用在情侶之間,我和出久可不是。」
「曖昧期也是可以使用啊……」咪子小聲地反駁,收穫了無數女同學點頭如搗蒜的附和。
「都閉嘴。」爆豪勝己看了綠谷出久一眼,「我和出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綠谷出久將目光投放在對面欄杆上,心臟猛地沉了下去,但他表面上神色自若。
這種感覺十分矛盾,好像他在期待爆豪勝己說出另外一種答案似的。
而少年少女們大概是真期待爆豪老師說出另一種答案,全部圍上來開始了回合制的答辯。
「我們可是都看過綠谷老師的自傳哦!」
「就是啊!你們以前發生的事我們可清楚了!」
「都那樣了怎麼可能還沒有交往?!」
那樣是哪樣。爆豪勝己開始沒耐心,口氣煩躁了起來:「反正沒有的事你們再怎麼起鬨也是沒有。」
學生們不甘心,派出代表一個個上來辯論:「那爆豪老師你就說吧,綠谷老師的自傳中提到你曾經替他擋刀,你為什麼豁出性命幫他?」
這題可太簡單了。爆豪勝己秒答:「他當時是英雄方最高戰力之一,不救他救誰?」
學生被擊敗後並不氣餒,換下一個接力上場:「那,那你以前欺負他,後來還在雨中甚至所有人面前對他正式道歉呢!綠谷老師昏迷還第一個衝上去抱他!」
「首先,當時我離他最近,其次,」爆豪勝己望向好像有在聽又好像沒在聽的綠谷出久,「這是我本來就該做的。」
「小勝……」綠谷出久忽然抬起頭來,如夢初醒般朝他們走了一步,他總感覺再放任學生們問下去,事情會脫軌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那為什麼老師們明明成年了還是互相小勝出久的喊!大人不是都會保持社交距離嗎?!」
「對呀!為什麼啊小勝老師!」
「不准喊我小勝老師!」爆豪勝己終於暴怒,「這是習慣!改不掉!況且我們怎麼叫人關你們這些小鬼屁事啊!」
「雙標。」學生們捂著嘴竊竊私語,「據說以前都喊廢久廢久的,怎麼改叫出久就改得掉,好神奇。」
「聽說爆豪老師當時因為綠谷老師失去了One for all,還哭了呢。」
「別以為講得小聲我就聽不見!」爆豪勝己張牙舞爪地衝過去抓人,手掌心啪茲啪茲閃爍著,「老子是當時情緒激動!跟你們這些沒出息的小鬼輸了班級對戰就哭鼻子一樣道理!」
「我們才沒哭!!!」被戳到痛處的B班學生大呼小叫,一邊逃一邊找機會回嗆:「那假設這些都換成別人,爆豪老師還有可能做一樣的事嗎?」
「我為什麼要假設不可能的事情?」爆豪勝己停了下來,他看了看手錶,決定使出殺手鐧,「休息時間提前結束,接下來唸到名字的傢伙們準備上場!」
「欸──」
「我們今天不得到答案不罷休!」學生們群起抗議,其中一個學生使用個性奪走了爆豪勝己手裡的點名板,瞬間被學生們重點保護起來。
「孩子們別這樣……」事情果然演變成綠谷出久料想中那樣。他靠過去想阻擋暴動的學生們,卻被無情地擠開。學生的勇猛勝過了綠谷老師微弱的力量,女孩子們爭相接連質問爆豪:「不說以前了,就提現在,爆豪老師三不五時就給綠谷老師帶便當,放假也老是約出去,整天同進同出的,根本就是情侶行為!」
「我、」爆豪還沒來得及為點名板發火,下一波拷問緊接著來。女孩們在這方面戰力高強,絲毫不給爆豪喘息與辯解的時間,口若懸河地一一細數在他們眼中的鐵證。
「在校車上也是,總是和綠谷老師坐一起,還給他枕受過傷的右邊肩膀。」
「老是花式誇綠谷老師,連罵我們都能說“你們這群路人受精卵比當年我和出久差得不只十倍”,還以為我們聽不出來。」
「趁三更半夜偷偷在學校接吻!」
聽見了關鍵字的爆豪勝己青筋暴起,張口幾欲噴火。
「你們這群偷拍人的小鬼還敢來問我?!是誰拍的影片!」
他的模樣已然恢復成年少輕狂時易燃易爆炸的怪獸型態,有些學生開始卻步。包括拍攝影片的鴨川同學。
爆豪勝己咆哮道:「不就擦個藥,被你們說得像在偷情,萬幸你們的綠谷老師脾氣好,否則就不是找一趟家長就能解決的事了!這是誹謗!」
學生們被吼得鴉雀無聲,原先熱火朝天的激情似乎熄滅了一大半。
咪子站在人群中,有些委屈地癟著嘴,她下意識望向自家導師,發覺綠谷出久的臉色有些複雜,似乎並不只是因為學生被吼或者個人形象受損如此簡單的事。
而綠谷出久不會知道,他的表情讓咪子決定跳出來當一次任性的學生。
「對不起!爆豪老師,是我們太激動了,過度干涉你們的私人生活。」咪子穿越人群走到最前端,與爆豪勝己對立,「可是我們只是因為關心老師們,只是想知道你和綠谷老師是不是互相喜歡!」
當問話中,交往的詞彙被替換成了喜歡,爆豪勝己似乎就沒轍了。他啞口無言地看著學生,無法再像先前一樣斬釘截鐵地否認事實,因為他們的確並沒有在交往。
然而他並沒有意識到,在被質問是否交往的前提下,是其中一方甚至雙方的喜歡──
爆豪勝己條件反射地看向站在人群外的綠谷出久,兩人之間隔著一大群孩子,卻仍舊精準地對上了彼此的視線。頃刻間,兩人好像意識到什麼早就該浮出水面的東西似的,驀地同時炸紅了臉,目光像是被閃電擊中一般快速地彈開。
學生們群聚在中間,先是齊刷刷望向左邊的爆豪老師,再齊刷刷轉頭看著綠谷老師,表情逐漸明朗。
「哦──」
「哦什麼哦?!點名板拿過來!」爆豪勝己作勢走過去抓人,學生們丟下點名板,一哄而散。人群散去後,留下來對望的兩人格外尷尬,旁觀全程的相澤消太抱著貓走過來,表情倒是顯得平淡。
他站在方才學生們站過的位置,望著遠方交錯縱橫的水管線,淡淡地說:「我記得雄英應該沒有限制教師之間的辦公室戀情。」
綠谷出久只覺得全身火熱,站在原地整個人縮得不能更小,像一根被太陽烤熟的小草,什麼也無法思考。
這可不行,現在是在課堂上。綠谷出久試圖振作起來,遂用力拍了兩下臉頰,動靜雖不小,但因為第三組對戰的學生們都已經下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螢幕上,沒有人注意到綠谷出久在幹嘛。
──除了一個人。
那個人因為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將目光專注在他身上,無論綠谷出久做了什麼,他都必不能錯過,那個人摸了摸左邊胸口,沒有人知道他襯衫口袋裡的絕版人偶卡片躺了多少年依舊在那裡,就像沒有人知道他始終帶著小時候拿到的歐爾麥特卡一樣的隱密而莊重。
綠谷出久呼了口氣,做足了內心喊話,抬起頭來,剛巧與始終在那裡不曾離開的爆豪勝己二度對上眼。
他愣了愣,卻沒有再像觸電般彈開,只任由自己沐浴在那雙血紅色的熟悉目光中,自在地笑了笑
。
只因這樣的目光其實早已令他習慣,綠谷出久心安理得。
***
傳說中的接吻影片最後被鴨川主動刪除了,沒有外流出去,但謠言總是傳千里,且會越傳越偏。很快的英雄大爆殺神Dynamight名草有主的傳言已成為了職英界的最新八卦,人人都想查證,卻沒人有機會。
媒體業者苦苦等候,終於逮到了雄英體育祭開賽的當天,開放媒體入校採訪的大好機會。
只是大爆殺神Dynamight就連當教師也是滴水不漏,絲毫沒給媒體單獨採訪的空隙,
負責採訪的記者氣得牙癢癢,猛地看見一個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影從旁邊走過去,立刻認出了那是綠谷出久,連忙拖住人一頓猛問。
綠谷出久太久沒有接受這類採訪,被抓住的時候甚至有些懵,但當記者犀利地提問Dynamight的另一半是何方神聖時,好脾氣的綠谷老師卻只是笑了笑。
「無可奉告,謝謝。」語畢,禮貌告辭。
記者們沒能想到他竟如此回答,
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對方早已不見人影。
不甘寂寞的記者們想,這樣下去可不好交代,非得搞點什麼出來才行。
於是當體育祭的比賽結果出爐,前三名上台接受頒獎,而其他家媒體都在爭相搶拍三名學生的照片時,這家的記者衝上前去把麥克風直接捅到站在台下的爆豪勝己嘴邊,大聲問他:「請問Dynamight是否真的有對象了?而且這個對象還曾經和Deku交往過?!」
「──啊?」爆豪勝己很難得露出了非常茫然的表情,他對謠言在外界流傳有所耳聞,但沒想到竟然已經傳到如此誇張的地步。
「誰說的?」回頭他一定好好給那個亂傳的路人洗洗嘴。
「Deku!」記者們理直氣壯地拱出了綠谷出久。
「啊?」哦,那沒事了,爆豪勝己想,頂多用另一種方式給Deku洗嘴。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爆豪斟酌著採訪用詞,不動聲色用餘光搜尋本應在場的A班導師,發覺對方正神不知鬼不覺打算悄悄開溜,一股莫名的氣推動著他,使他醞釀好的說詞悉數潰散。
爆豪勝己奪過麥克風,他那張即便有了傷疤依舊帥氣野性的臉頓時出現在各大媒體攝影機裡,他朗聲道:「我的確有交往對象。」
眾人譁然,學生躁動,英雄科的女學生們不分AB班全擠在一塊興奮地尖叫,直問是誰是誰快告訴我們。
爆豪勝己沒有看向攝影機,事實上太多台了他也不曉得該看哪個,他只是將目光放到遙遠的另一邊,操場入口邊上的那個身影。
他單手撐住頒獎台,輕鬆向上一翻站了上去,像十年前他第一次站上這個獎台那樣的氣焰囂張,單手插著兜一副睥睨全場的模樣。
他不疾不徐地開口:「就是你們想的那一個 ,那個人最好在我數到三前給我站出來接受全場的歡呼,否則你那堆歐爾麥特的週邊回家我就送一半給學生們了。」
學生們頓了頓,各個狂喜亂舞,像嗑到真CP的同人女同人男一樣興奮到模糊,歡聲雷動。
「一、」爆豪勝己慢條斯理地開始數數,愉快地看見遠方那個身影僵直在原處,不敢動。
「二──」綠色的人影垂下肩膀,轉回來面對操場,正準備認命地邁開步伐。
他那上刑場般垂頭喪氣的樣子惹得爆豪勝己發笑,他乾脆抬起右手向後方空地爆破,絢爛的火星伴隨特殊的光亮推進他的身軀,一秒之間便移動到操場另一邊,降落在打算落跑的人跟前。
綠谷出久睜大眼睛抬起臉來,爆豪勝己逆著光線站在他面前,汗水與蒸騰的硝酸甘油從他的下顎滴下來,綠谷出久彷彿嗅見那又鹹又甜的味道。
「綠谷老師──!」學生們大聲喊他,學校攝影機識趣地轉向,轉映他們兩人的身影,全場觀眾意會過來,紛紛認出了這個讓Dynamight大費周章的人是誰。
「Deku!」
「是Deku!」
霎時,整個場上都是呼喊綠谷出久的聲音,群情激昂的程度宛如綠谷出久才是本屆體育祭冠軍。
全場都看著綠谷出久一人,所有觀眾都在呼喚他,這榮光的時刻是如此盛大,但綠谷出久依然只盯著面前的這一個人。
無論生老病死,傷痛或苦難或榮耀,都會伴他左右的人。
爆豪勝己垂眸,笑著注視他。他現在很開心。縱使逆著光綠谷出久也能看得很清楚。
「Izuku。」在如雷貫耳的Deku與綠谷老師之間,唯有這一聲呼喚格外清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