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女孩穿著花紋是白蝴蝶的和服向著綠谷出久小步奔來時,一腳踩碎了落在地上的楓葉,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春夏的綠散去,替換成橙紅色的落葉,它們以大地為床,鋪滿了石灰色的道路,綠谷出久微微彎下腰拉住壞理高高舉起的雙手友好地晃了幾下,心裡想起上一回來到冰川神社的場景。

 

那時是大冬天,他們一行四個人都裹得像顆球,他的心裡還懷揣著不能說的愛意,與爆豪勝己在神明面前共演一齣自認為是悲劇的喜劇。

 

而如今他們的婚姻即將滿週年,並且擁有再過幾個月就要出生的孩子。綠谷挺著肚子,甚至連路都走不太動了,只能無奈笑著讓爆豪從另一邊繞過來扶下車。

 

壞理很懂事,七五三節前來參拜的人潮眾多,她謹慎地牽著綠谷往前走,偏著腦袋用類似大人的口吻叮嚀他:「要小心台階喔──」

綠谷緊了緊掌心裡的小手,配合地拖長了尾音回答:「好啊──」

 

「幼稚。」爆豪勝己恥笑他,金髮alpha一向對這種對著小孩子就變得黏糊糊的說話方式嗤之以鼻。

綠谷出久皺皺鼻子,扯住他的黑紋付袖子附在他耳邊:「那我就等著看誰會變笨蛋爸爸了?」

「反正不會是我。」爆豪勝己信誓旦旦道,始終護在綠谷出久腰後的左手攏了攏,「看前面。」

綠谷出久從鼻腔裡發出介於哼笑與揶揄的氣音,扭過頭與壞理媽媽正巧打了照面,他半抬起手打了招呼,對方向他們鞠躬致意。

 

「非常感謝你們前來參與。」壞理母親將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挽了起來,她穿著和女兒同樣色系的母女裝,兩人站在一塊緊緊相挨,別樣的感動使綠谷出久眼睛一熱,近來他的情感閥門相比以往又更加難以控制了,光是這樣的場面都能讓他熱淚盈眶。

 

「恭喜啦。」綠谷忍住了,慶祝孩子平安成長,這麼值得高興的日子怎麼能掉淚?他瞇起眼睛露出笑容。

 

爆豪勝己從背後看著身形明顯寬了許多的他,沒什麼表情,眼睛裡卻像在思考什麼一樣的專注。

 

他們走完了參拜的整個流程,最後壞理兩手抓著買來的千歲糖紙袋,大眼睛直往袋口裡面瞧,面露難色。

 

綠谷出久正坐在神社供人休憩的亭子裡歇息,問她:「怎麼啦?」

 

女孩抬頭望望他,想了一下後從袋子裡抽出一根紅色條狀糖遞出去。

Omega訝異地看著她,左手下意識去接:「給、給我的?」

「唔!」壞理鄭重地點點頭,目光輕輕地下挪到綠谷突起的腹部,彷彿一不小心她的視線就會穿透肚皮傷及寶寶的模樣,「我也想祝弟弟妹妹平安出生……」

 

綠谷出久這回沒能忍住,他眉頭緊蹙,嘴角卻是上揚而外擴的,眼淚掉進咧開的嘴唇裡樣子有些滑稽。

 

「謝謝你。」他摸摸女孩的腦袋,手指勾了勾女孩圓潤的臉肉:「小壞理真溫柔呀。」

 

壞理媽媽端了兩杯神社給的茶水過來,指了指絡繹不絕的庭院,對他們笑得有些抱歉:「我看到了幾個以前的熟人,想過去打個招呼,能麻煩兩位幫我看一下壞理嗎?」

 

「當然了!請吧!」綠谷趕忙擦去掛在眼角的淚,擺了擺手。

 

爆豪拿起其中一杯茶水塞進綠谷手裡,捏住他臉上被浸濕的雀斑,似笑非笑的:「這就哭,以後還要再過四次七五三節,看你怎麼辦。」

「四次?」綠谷困惑地瞇起一隻眼睛,爆豪的手捏得他的臉有些變形,卻一點也不疼,索性就任由他捏。

爆豪指了指他的肚皮,「一個人兩次,一共四次。」

 

綠谷笑了起來,糾正他:「三歲那年兩個一起只能算一次啦,況且我才不會那麼遜。」

「這可難說了。」爆豪語帶保留地扯了扯嘴角。

 

綠谷出久喝了口茶水,一低下頭就掩不住笑意,臉越埋越低,爆豪勝己問他笑什麼,他搖搖頭不開口,心裡卻樂得不行。

 

換做以前這種無關痛癢的鬥嘴根本不可能這麼平和,也不可能這麼快就結束,期間總要伴隨幾句爆豪勝己的粗口和自己冥頑不靈的頂撞。

有了孩子之後,兩個人都在慢慢改變。今後還會再蛻變成什麼樣呢?綠谷出久對此頗具期待。

 

壞理乖乖吃完了一整條千歲糖,她站在兩人跟前,眼睛往前望著庭院中央那被人團團包圍的籤池,緋紅色的瞳孔裡盡顯嚮往與好奇。

 

綠谷出久察覺到她的目光,拍拍她的背問:「小壞理要去試試嗎?鯛魚籤?」

 

壞理遲疑了一會,企盼的眼神瞅向他:「可以嗎?」

 

「當然可以!紅色是運勢籤,去釣一個吧!」綠谷出久鼓勵她:「很好玩的!」

 

女孩喜形於色,獲得首肯後立刻跑到籤池前面去,握著一根小小的釣竿踮起腳攀看著與她差不多高的池子。

 

神社的巫女路過亭子,看見坐在亭子裡的爆豪綠谷兩人,藏在衣袖裡的手抬了抬,發出驚喜的嘆聲:「我記得你們兩位……是去年來求過姻緣籤和結緣石的吧?」

 

綠谷出久睜大了眼睛,肯定後誇讚了巫女的好記憶,而爆豪勝己卻一下子尷尬地原地站起。

 

他都差點忘了結緣石是在這求的,而那石頭自從被他轉移到會所辦公室鎖著後,就再也沒拿出來過了。

 

「人多,我去看著壞理。」爆豪勝己語氣僵硬,步伐快速地走出亭子,巫女和他錯身的時候笑呵呵的,宛如看穿了什麼。

 

綠谷出久疑惑地望著爆豪勝己的背影,朝巫女道:「對不起……他不是很喜歡與人寒暄。」

「沒關係。」巫女踱進來坐到綠谷旁邊,瞧著他渾圓的肚子說:「願神明祝福你們的孩子。」

 

綠谷出久說了謝謝,巫女便接著道:「你們和去年的樣子很不一樣,我想應該各自都了結了心願?」

 

被巫女這麼一說,綠谷出久才將爆豪勝己的反應與巫女一開始的話相串聯,儘管背著爆豪勝己這麼追問不好,綠谷出久還是將曾經壓在心頭的困惑向巫女提出。

 

「那個,請問一下,我先生當時求取的結緣石,紙盒內寫著什麼嗎?」

 

巫女笑得有些驚訝,「原來你是不知情的?」

 

綠谷出久靦腆地頷首:「他不告訴我……是提了一些祝福語句之類的嗎?」

 

「一般什麼也不寫的。」巫女悠悠道:「不過你先生當時來求的時候,用了非常嚴肅而正式的口吻請求我們在紙盒裡寫下一個名字。」

 

綠谷出久慢慢張開了嘴唇,他好像能猜到後續了……

 

巫女對他笑了笑:「冒昧請問你的名字是綠谷出久嗎?」

 

「……是。」

 

綠谷出久頃刻間開始埋怨起他的丈夫,他明明不想在這樣喜慶的日子裡一哭再哭,原先已經止住的淚水卻像崩潰的堤壩,淹沒了洋溢著幸福的圓潤臉頰。他握著拳頭擦淚的方式像極了孩童,連巫女都要按捺不住惻隱之心去拍哄他。

 

那個強大且堅定的爆豪勝己,也曾經不自信到要虔誠地向神祈求愛與姻緣,即使到了兩人坦承以待的現在,彆扭的alpha也不曾將這之前屬於他脆弱的一面攤在陽光下。

這種猛然像一道雷劈到頭頂的狂喜讓綠谷出久情緒上漲到前所未有的極限,超過耐受量表的通通化做溫熱的淚水滴落在鼓起的肚皮上,雙胞胎似乎感覺到他的異動,小手前後劃過腹腔內側,好像要安撫他一樣。

 

綠谷出久抽著氣,呼吸之間明顯急促而微喘,巫女擔心他,連忙要去喊來爆豪勝己,卻被omega輕輕制止了。

 

綠谷出久抬頭望向籤池前面的一大一小人影,爆豪勝己正皺著眉,兩手撐抱起壞理,指揮她將釣竿下放到池子裡某條鯛魚籤上。他抱孩子的動作生澀,舉手投足間卻沒有一絲抗拒,那雙緊鎖的劍眉甚至比平時多了點柔和。

 

「他會是個好爸爸。」巫女評價道。

 

綠谷出久眨了眨眼,甜蜜的淚水像顆透明的琉璃珠滾落下來,笑意盎然。

 

也是個好alpha,好丈夫。

 

***

 

回家的路上,綠谷出久說想下車走走,爆豪勝己原先不太願意,被綠谷出久磨著嘴皮勸了老半天,還搬出了醫生建議後期多走動是好事,這才讓alpha將車停在離本家有幾百公尺遠的地方。

 

爆豪勝己拿出手機摁了幾下,隨即有一個小弟從本家門口一路小跑過來,畢恭畢敬接下爆豪勝己拋過去的鑰匙把車開回去。

 

綠谷出久握住爆豪勝己的左手,撐著後腰慢吞吞地往前挪步,爆豪勝己一言不發地讓他牽著,視線落在前方的路景,注意力卻從未離開過他的omega

 

距離預產期還有幾個月時間,所有人卻已經對雙胞胎的到來嚴陣以待。

家裡成套的嬰兒衣物已經堆疊成小山了,光己和引子還嫌不夠,整天跑發目家學習如何縫製和服,說是要一起給孫子女們做出生後第一件正裝。

 

老爺子也很興奮,心情愉快也許真能使病症緩解,近幾次老人家的複檢結果都不錯,時不時就拉著歐爾麥特一頭熱地研究該給曾孫們取什麼名。

 

至於準爸爸們的學業和事業──自然是由靠譜又有情有義的伙伴們搶著cover了,甚至這些傢伙們搶的遠不止這些。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爆豪勝己用空閒的右手拿出來默讀完訊息,挑著半邊眉冷笑著回覆對方。

 

綠谷出久挨得近,一眼就看見孩子的爹在對話框裡痛罵組內成員的造口業行為,當即一把搶了手機代替他發了個可愛動物道歉的貼圖。

 

「喂!」爆豪勝己伸手要奪回來,綠谷出久便握著手機藏到腰後,氣鼓鼓地抬頭瞪著他。

 

「小勝怎麼能違規!不是說好了不能在寶寶面前爆粗嗎?!」

「我怎麼違規了!不就文字問候了白……上鳴的榆木腦袋?!」

「那也是違規了啊!」綠谷放開了爆豪的手,長按著那條不忍直視的訊息嘟嚷:「不行,我要把訊息收回……」

「你會不會太誇張了點?」爆豪眉間的溝壑深得彷彿能夾死蚊蠅,卻也沒輕易動手阻止,只是咂了咂舌替綠谷扶著承受重擔的後腰。

 

綠谷出久操作完畢,摁下待機鍵前,不可避免地瞄到屏幕最上方的對話,登時又好氣又好笑。他將手機還給爆豪勝己,說:「不就開個玩笑說想和我們當未來親家嗎?至於這麼兇?」

 

「開個玩笑?」爆豪扯了下單邊嘴角:「這傢伙上一個玩笑才說要當小丫頭的乾爹。」

 

綠谷出久笑得更開懷了。早先才說了自己不會是笨蛋爸爸,這會就開始護著自己未出世女兒,和兄弟較真起來了?

 

Omega明綠色的眼睛閃過一絲慧黠的光,手掌按在隆起的肚皮上輕拍了兩下,佯嘆道:「唔,好羨慕我閨女啊──被小勝爸爸這麼寵愛著,我兒子可能要吃醋了,我也要吃醋了。」

 

「啊?」爆豪勝己眼尾一挑,當下就想反駁,他轉過頭去,碰巧捉住點綴在綠谷出久眼角的微小光芒,反駁的話語到了嘴邊又吞回去。他是誰?和綠谷出久打從會坐會爬就互相熟識的爆豪勝己,要是看不出這點晶光是些什麼意味,那可就白活這二十多年了。

 

要對付綠谷出久,爆豪勝己總有一套屢試不爽的必勝絕招。

 

Alpha訕笑著停下腳步,一手繞過面帶疑惑的綠谷出久肩胛,另一手則鑽進膝窩後方,使了個勁便把一身三命的omega橫抱了起來。綠谷出久嚇得大叫,差點以為自己要生了。

 

「小勝!你幹什麼!這樣很危險啊!」綠谷環抱住爆豪的脖頸,拳頭捶在他肩上,一臉驚魂未定。

 

「有什麼危險的?」爆豪面不改色地往前邁步,「有我在怕什麼。」

 

「但、但是我很重!」

「啊,是挺重。」

綠谷被他絲毫不帶停頓的坦承噎了一下,一時找不出話來回他。

 

「因為,」爆豪的手臂很穩,即使處於走動間也並沒有讓綠谷感到顛簸或不適。alpha側過臉,夕陽的金紅與他眼裡的鴿血色融為一體,綠谷從熔岩般炙燒的眸子裡感受不到火焰的灼痛,只有無盡的暖意。

 

「我正抱著一整個家啊。」

 

綠谷出久怔愣地望著他,森林綠的眼睛裡慢慢亮起一輪光圈。

他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傍晚。

他的分化期。

在發著高熱神智不清的糟糕狀態下,半夢半醒的綠谷出久,好像的確是被什麼人穩穩地橫抱在懷裡帶回本家的。

 

綠谷出久把臉貼到爆豪勝己的頸窩裡,深深嗅聞著他身上的硝煙氣味。這個動作與姿勢讓他產生一種既視感。

 

青春的悸動與成熟的愛,不管是苦澀或酸甜,全都是同一人給他的。

 

綠谷出久不禁為此快樂地笑了起來。

 

兩人互相依偎著走在街道邊,合在一塊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像棵堅韌不拔的青青綠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