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火神又注意到了那個在他的花店門口櫥窗詭異徘徊的男人了。他一邊替櫃檯前請求幫忙的顧客包裝花束，一邊打量著那個在門口顯得很突兀的男人。
約莫是高中生年紀的少女微紅著臉興高采烈地向他道謝，捧著漂亮的花束走出花店。鑲著木框的玻璃門被推動時於門緣上方的風鈴叮叮作響。
火神將剪剩的包裝紙及緞帶收拾好，拿著澆水壺走向門口。透過玻璃落地櫥窗那名男人似乎發現了店長的靠近，連忙裝作路過的普通人一樣拿出手機滴滴滴地亂按。火神古怪地挑了眉，推開門走到男人附近開始為陳列在店門口的花盆澆水，並很好意地假裝沒看見男人還在那兒踱著步子裝忙。
火神低垂的視線悄悄地抬起一些，瞥視著倒映在面前玻璃窗裡的男人身影。這是個極英俊的男人，並且也很高──火神以前學生時代是校籃球隊的，身高足足有一米九，這個男人比他還要高一點點──。穿著輕巧的白色針織衫及黑色刷毛夾克，皮膚有些黑，不過以他深邃的五官來看倒是很剛好。
火神從大約幾個星期前開始，便注意到了這個男人在自己店門外不固定地游移著，卻從不進到店裡來。他總是注視著店裡的花卉，露出一副傷腦筋又尷尬的神情，幾次靠近了門口最後卻又打退堂鼓。
這種人火神之前也有遇到過幾個，都是想給女朋友或喜歡的人買花告白卻不好意思一個大男人進來什麼的。這個人應該也是差不多的吧，畢竟是那麼帥氣的類型呢。
火神澆完了水，順勢望向那個男人，後者正巧在盯著他身前的玫瑰花，發覺火神正在看他整個臉都明顯紅得快爆炸。真是的。
男人可能覺得恥，轉身便要離開。但火神叫住了他。
「那個，你是不是要買花──」
「沒有！我沒有要買！」男人炸毛般大吼著，火神看著他頓了頓。意識到自己也許太過激動了，男人乾咳了一聲昂起頭，靛青色的雙眸俯視著視線比他低的火神。
火神真誠地看著這位害羞的顧客，直到對方臉色越來越無地自容而後敗下陣來鬆口。
「…好吧…我是要買花沒錯…」
聽見對方終於坦承，火神高興地笑了起來，可能是覺得被取笑了，男人唔了一聲狠狠地瞪了火神一眼。不過火神不在意。
「既然要買的話那就進來吧！我看你這幾天都一直站在店門外好久啊！」火神提著空水壺推開門笑著邀道。男人蛤了很大一聲，這才驚覺自己的形跡早已暴露在花店老闆眼中。
埋在右手掌中的臉黑中帶紅滑稽中有種異樣的可愛感。
火神隨手將水壺擱在小台子上，回頭問男人要什麼花。
「哈？」男人有點反應不及地疑惑了一下。
「花啊，你不是要買嗎？」火神將沾水而溼漉漉的手往黑色圍裙上一抹，抬起眼，「所以我問你想要買什麼花？」
「……」男人略為猶豫地沉默了一會，大概是在思考什麼花比較適合。
火神拿起剪子和包覆花莖的塑料套，環望著店內的花海，目光定在紅玫瑰上久久不放。
「是要送女朋友的嗎？如果不知道買什麼花比較好的話，我倒是可以替你提供點意見。」火神微笑著，眼前的男人皺著眉考慮了一陣子聽見他的話卻搖搖頭，顏色像是海洋的眸子望向火神。
「不用，我要一朵紅玫瑰。」
「誒？一朵就好？」火神先是反射性地問，而後又聯想到其花語，旋即帶著莫名意味的笑走到紅玫瑰盆前取下一支帶刺紅玫瑰。
已經熟練俐落到不需要戴手套也可以包裝好玫瑰並不刺傷手指的紅髮店長，將刻意挑選的粉色紙束包裹的玫瑰遞給男人，倚在櫃檯邊上打趣地看著男人掏錢。
「雖然你看起來有點凶惡，但其實還蠻浪漫的嘛。」調侃味道的話語令男人的手動作明顯一滯，那雙吸引力過人的靛眸沒好氣地瞟了火神一眼。火神哈哈笑著收下男人遞過來的鈔票。
「我叫火神大我。然後這是你的找零，謝謝惠顧的說。」將零錢放到男人手上，火神露出與一室花朵相襯的燦爛笑容。
男人離開前嘴角微揚報上了自己的名字。青峰大輝，意外的和自己有些相像的耀眼名字。
之後每個禮拜，青峰都會上店裡來，每次都只買一朵紅玫瑰。
火神在與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對話談天中得知了原來對方是運動雜誌社的副主編，負責跑籃球這一塊，並且與自己一樣學生時期也是打校隊的，不過青峰比他小了三歲，所以自己對他沒印象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男人依舊每個禮拜來買一次紅玫瑰，火神最近開始會想著和青峰在一起的女孩子一定很漂亮並且剛好是青峰喜歡的類型──前幾次對方說了喜歡身材好的女人──。
肯定是很好的女孩子，才會讓青峰這種看起來懶惰不擅長經營人際關係的人如此勤奮用心。
「你很喜歡你女朋友呢。」這天火神正用刮刺器將玫瑰莖上的數根短刺刮除，低著頭淺淺笑著說。
青峰愣了一下，瞅了眼專注在工作上的店長，撇了撇嘴。
「…這跟你無關。」
「幹嘛啊，你是怕我搶女人不成？」和對方來往得熟了，火神的口氣也多了幾分玩笑：「我連你女朋友都沒見過，你都防成這樣。怎麼女朋友是很受歡迎的類型？」
「都說了跟你無關。」
「切，獨占慾還真強啊你。」火神嘖嘖了幾聲，手指移到最後一根刺上準備削除。
青峰卻一副不耐的模樣陡地大吼：「說了不干你的事聽沒聽懂！」
火神被吼得一時手滑，玫瑰刺沒被挑掉反而從食指指腹劃過去，他皺眉一看，一道細微的口子從指腹綻開，流出鮮紅可比玫瑰的血。
青峰也注意到了火神罕見的失誤受傷，難看的臉色稍微染上了點歉疚，抿直的薄唇不說話。
──啊啊，好久沒犯這種低級錯誤了啊。火神心忖著，先將漏掉的刺刮除，而後從手邊膠台上撕下一塊透明膠帶暫時貼住冒血的食指，神色自若地繼續將青峰的紅玫瑰包裝完成。
「嘛…抱歉啦，玩笑開得過頭了。」火神做著最後將紙束黏貼起來的步驟，溫和地道著歉。
青峰咬著牙，掏出皮夾將一張鈔票壓在櫃檯上卻沒接過火神擔擱傷口先包裝完的花，逕自轉身。
「今天就不拿花了，錢我還是照給。」青峰大步地走向門口，打開木框玻璃門時風鈴有些劇烈地晃了兩晃。
「──抱歉。」他低聲地說完，踏出花店離去。
火神平靜地望著青峰從街道另一邊拐角消失的背影，石榴色的目光轉回來望著櫃檯上沒能被帶走的花朵。此時被玫瑰刺劃開的傷口才隱隱約約傳來些許的疼痛。他撕開暫時用來止血的膠帶，血絲立刻從傷口之間冒出。
火神蹙起眉宇，左手煩躁地耙過紅色髮絲。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嘛啊…」
意料之外的是隔天青峰的出現。
火神在收拾完店裡準備鎖上大門並拉下鐵門時，青峰從街道另一端奔跑著衝過來，在火神面前停下時男人的呼吸顯然很紊亂。
火神詫異地看著青峰，後者抹了把額角冒出的汗，直起身來正視著他。
「還營業嗎？」
「──哈啊？」
「我說、」青峰漸漸平復下喘息，變回沉穩的聲嗓說：「我要買花。」
火神重新打開花店裡的大燈，拿起剪子走向紅玫瑰叢。只有他和青峰的傍晚花店，氣氛不曉得是因為昨天的不愉快抑或什麼，讓人有些舉足無措。
火神隨意地選中盛開得最豔麗的那朵，正打算剪下來拿回櫃台包裝，青峰卻又開口了。
「我要九朵紅玫瑰。」
「九…九朵？」火神困惑地扭過頭，習慣了持續兩個多月的一朵紅玫瑰，現下青峰提出了不一樣的要求他反而覺得奇怪。但他沒多問，青峰注視著他的眼神莫名地令他心神不寧。
等到火神剪完九朵紅玫瑰，帶著一小把與自身顏色相同的花卉回到櫃檯，青峰又有不一樣的舉動了。他制止了火神彎身下去拿塑料包裝套和包裝紙的動作。
「不用包裝。」青峰定定地凝視著火神，伸手將未去除刺的玫瑰徒手抓起，理所當然地被刺傷手掌心。
「喂…！你幹嘛──」
「這是要送你的。」青峰低低地說。
火神抬頭睜大雙眼盯著青峰，不能確定他方才說的話是否是自己所理解的那個意思。
「──你，你說什麼？」
「這九朵紅玫瑰，我要送給你。」青峰將手裡的玫瑰用一旁火神先前剪過的包裝紙拙劣地包裹住，放到火神手裡。
火神這才發覺青峰的耳根很紅，然而即使是這樣簡直要羞恥致死的神情，他還是很認真地看著自己，海洋色的眼眸裡閃爍著光芒。
「火神，我喜歡你。」
火神張了張口，有些慌亂。他低頭瞥了瞥那九朵玫瑰，臉頰逐漸渡上了與其不相上下的緋紅。
「你、女友…那個、唯一…」他意義不明地吐出幾個詞，青峰卻清楚明白他所想表達的。男人將捏得發熱發汗的手覆上昨天因為自己而受了傷的右手，溫柔地摩娑著貼上OK绷的食指。
「我沒有女朋友，從頭到尾都沒有。之所以一直在你店門口徘徊是想看你，但是進去搭訕又太恥了才…我跟你買的玫瑰，還沒枯萎的都還在我家的花瓶裡。」
青峰俯首，湊在火神耳邊，呼吸的聲音及吐出的熱氣讓火神的耳廓更加酡紅。
「…我每一次買的玫瑰，都是要給唯一的你。」
火神確信了，這個男人的確如他所說，儘管個性有些壞，但是──
該死的浪漫。
END
MIU404 (1)